当年他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都是我娘一针一线给他做的。
现在他说,她丢人。
我在风口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等回过神来,手指已经肿了,骨节处裂开几道细口子,往外渗血。
得找个地方落脚。
最后,我在巷子深处寻着一家简陋客栈。
我身上的银钱很少,只能挑最廉价的地方住。
“住店?”柜后的老头抬起眼皮看我。
“住。”
“三文一晚,热水另加一文,被褥自带。”
我攥了攥包袱,点头。
夜里冷,我没有被褥,只能把所有衣裳裹在身上,缩成一团,还是止不住抖。
用不了多久,头开始发晕。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才不晃了。
我盘算着剩下的铜板,还能撑四五天。
四五天之后呢?
不知道。
突然,我听到敲门。
我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周景行跟前的小厮,叫来福。
以前在府里,我给他发过月钱,他见了我都低着头喊“夫人”。
这会儿他腰板挺直,眼皮都不抬。
“夫人,”他说,公事公办的口气,“老爷让我带句话。”
我没吭声。
“大人说了,您要是想明白了,不再提那些蠢话,老老实实回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要是还犯倔,大人就写休书。
您是哪来的,还回哪去。
往后别在外头打着周府的旗号,丢他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风灌进来,灌得人从头冷到脚。
我想起出嫁前那天晚上,娘拉着我的手说话。
她说莺儿,娘觉着那周景行不可靠。
别看他现在待你好,娘活了半辈子,见过这种人,往上爬的时候什么都肯,爬上去之后什么都舍得扔。
我没信。
那时候他刚考上秀才,来我家提亲,跪在堂屋里给娘磕头,说往后拿她当亲娘待。
我当那是真心。
来了王城才知道,娘说的没一句错话。
他嫌我说话嗓门大,嫌我走路脚重,嫌我穿衣裳没品位。
一开始是好声好气地教,后来是不耐烦地数落,再后来是连看都懒得看。
我说把娘接来,他说等等。
等到妹妹那封信来,娘快不行了,他才松了口。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现在想想,他那天松口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他本没往心里去。
来福说,别再提那些蠢话。
接我娘治病是蠢话。
我娘快病死了是蠢话。
我嫁给他三年,卖光嫁妆供他读书,替他伺候爹娘丧事,一个人守着空院子等他升官。
也都是蠢事吧。
夜里睡不着,我盯着房梁上的蛛网,想起一件事。
周景行当年能进王城读书,不是他自己考的。
是他老师何大人给的举荐。
何大人来我们县上公,遇着雨天,在茶寮里躲雨。
我那时在茶寮帮工,给他端了壶热茶。
他问我识不识字,我说识一些,家里供过两年。
他说难得,女子识字的不多。
我说不是我,是我家夫君,书读得好,就是没门路。
何大人来了兴致,让我拿周景行的文章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