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自行车
出了百货大楼,头已经挂在了正南边。
刘灵怀里紧紧抱着那件用牛皮纸包着的大红呢子大衣,两只手死死勒着,生怕让人抢了去。
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时不时低头闻闻那包衣服,又抬头看看陈军,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崇拜。
“灵儿,累不?”
陈军把手里拎着的两网兜东西换了个手。那里面装着两罐麦精、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五斤挂面和一包红糖。
在这个年头,这就是看望病号或者坐月子的最高礼遇,普通人家过年都舍不得吃。
“不累!”
刘灵用力摇摇头,声音清脆。
“不累就行,咱们还有个大家伙没买呢。”
陈军神秘一笑,带着刘灵拐进了县城背后的那条鸽子市巷子。
在进百货大楼前,他其实留了个心眼。
当初分家时,他确实是净身出户,但他从老陈家带走的那个破铺盖卷里,缝着他爷爷临终前偷偷塞给他的两个金戒指。
上一世,这两个戒指被苏玉芬哄骗去,卖了钱给李向阳买了手表和回城的车票。
这一世,陈军早就把它们转移到了绝户屋的灶坑砖缝里,今早出门前特意揣在了身上。
刚才在巷子里,他找了个熟悉的倒爷,把那两枚金戒指出了手。
三百块钱,外加一张他梦寐以求的“自行车票”。
……
半小时后。
红旗县供销社的交电门市部。
当陈军把一张崭新的自行车票和一百六十块钱拍在柜台上,指着那一排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说“给我提那辆黑的”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售货员都愣了一下。
“同志,这可是二八大杠,加重型的,这一百六呢!”
“就要它,结实,能驮货。”
陈军利索地交钱、开票。
几分钟后,一辆崭新的、车把和车圈镀铬亮得能照人影的黑色巨兽,被陈军推了出来。
永久牌13型载重自行车,俗称二八大杠。
在这个年代,它就是后世的奔驰宝马,是所有男人的终极梦想,是结婚必备的三转一响之首。
骑着它回村,那就跟开着坦克进村差不多,那是核武器级别的威慑力。
“上车!”
陈军长腿一跨,稳稳地骑在车座上,单脚撑地。
他把那包大红呢子大衣小心地绑在后座上,又把麦精和罐头挂在车把上。然后,他拍了拍身前那横梁。
“灵儿,你坐这儿。”
刘灵看着这辆闪闪发光的“神车”,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我……我怕压坏了……”
她怯生生地说。
“傻样,这车能驮三百斤猪呢,你这才哪到哪?上来,哥带你兜风!”
陈军一把将刘灵抱起来,让她侧坐在横梁上,整个人正好圈在自己的怀里。
“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车铃声响起。
陈军脚下一蹬,车轮滚滚,带着呼呼的风声,向着靠山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
靠山屯,村口的那口老井旁。
这地方是村里的情报中心,大姑娘小媳妇、老娘们儿没事就爱聚在这洗衣服、纳鞋底、嚼舌。
此时,苏玉芬正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棉袄,站在人群中间。
虽然昨天吃了那一顿难咽的狗肉,还被陈军那一棒子吓得不轻,但过了一晚上,她那个普信的劲儿又上来了。
尤其是看到李向阳今天一大早也去了县城,她心里就有了底。
她觉得,李向阳肯定是去给她买蛤蜊油,甚至可能是买雪花膏去了。
“哎呀,玉芬啊,听说老三昨晚吃的是狍子肉饺子?那是真香啊,全村都闻着味儿了。”一个嘴碎的婶子故意问道。
苏玉芬脸色一僵,随即撇了撇嘴,装作不在意地嗑着瓜子:“香啥呀?那是他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再说了,就他那个败家法,一只狍子能吃几天?等吃完了,还不是得回来求我家老爷子?”
“就是。”旁边的二赖子也凑过来帮腔,“那陈大炮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没了老陈家这棵大树,他算个屁!”
苏玉芬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撩了撩头发,故作矜持地说:“其实吧,军哥那个人我了解。他就是死鸭子嘴硬,心里头还是放不下我的。毕竟我是城里来的知青,那个哑巴……呵呵,那就是个会喘气的牲口,哪能跟我比?”
正说着呢。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悠扬,且极其陌生的声音。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太好听了,像泉水叮咚,又带着股子金属的质感,在这个只有牛叫和狗叫的小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啥动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往村口的大路上看去。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道黑色的闪电正飞快地近。
那车圈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车把上的红绳随风飘扬。
骑车的人身材魁梧,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把车蹬得飞快。
而在那人的怀里,似乎还坐着个人,被一件宽大的军大衣蒙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露出来的一双穿着崭新黑皮鞋的小脚。
“我的妈呀!是自行车!”
“还是崭新的二八大杠!永久牌的!”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年头,村里只有支书徐老蔫家有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车。
这辆新车,简直就像是一艘宇宙飞船降落在了靠山屯。
苏玉芬也看直了眼。
自行车!
那是她做梦都想坐上去的自行车!
以前她跟陈军提过无数次,想买辆车,哪怕是旧的也行,这样回城探亲多有面子。可那时候陈家穷,陈铁山死活不给钱。
现在,这辆车竟然出现在了村口。
等等……
那个骑车的人……
虽然戴着帽子,围着围巾,但那个身形,那个宽阔的肩膀……
苏玉芬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是陈军!
绝对是陈军!
那一瞬间,苏玉芬的脑子嗡的一下,一股巨大的喜悦和优越感直冲大脑。
他买车了?
他哪来的钱?肯定是把那只狍子卖了,又把以前藏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他买车什么?
肯定是来接她的啊!
苏玉芬越想越觉得对。昨天陈军那么凶,肯定是为了在她面前显摆男子气概。现在气消了,又发了财,这是骑着自行车、带着厚礼,来负荆请罪,求她回心转意的!
至于车上坐的那个人……肯定是给我买的衣服或者物资,怕冻着所以盖着大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我!”
苏玉芬激动得脸都红了,把手里的瓜子一扔,也不管地上的雪滑,扭着腰就迎了上去。
“军哥!军哥!”
苏玉芬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娇滴滴的,甜得发腻,“你慢点骑!别摔着!”
“滋——”
陈军一捏车闸,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井台边,离苏玉芬只有几步远。
全村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苏玉芬觉得自己此刻就是全村最幸福的女人。
她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看着车把上挂着的麦精和黄桃罐头(这都是她最爱吃的!),眼里的贪婪和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军哥,你……你这是啥呀?”
苏玉芬走到车前,伸手就要去摸那个锃亮的车把,眼神却在往陈军怀里那个被大衣盖住的东西上瞟。
“买这么贵的车,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以后子不过啦?”
她这语气,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派头,仿佛签的不是分家单,而是废纸。
“还有这麦精,这罐头……哎呀,我都说了我不爱吃甜的,怕胖,你非得买……”
说着,苏玉芬就要伸手去拿那个网兜,甚至还想顺手去掀开横梁上盖着的那件军大衣,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给她买的新衣服。
“啪!”
一声脆响。
陈军的一只大手,毫不留情地打在了苏玉芬伸过来的手上。
这一巴掌没怎么用力,但侮辱性极强。
苏玉芬被打懵了,捂着手背,错愕地看着陈军:“军哥,你……你啥打我?”
陈军厌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刚才碰到苏玉芬的车把,冷冷地说道:
“别乱摸。手脏。”
“脏?”苏玉芬瞪大了眼睛,“我是玉芬啊!军哥,你别闹了。我知道你是为了分家的事生气。我原谅你了还不行吗?你买这么多东西,还买了车,不就是为了接我回家吗?我跟你回……”
“接你?”
陈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最后落在苏玉芬那张泛红的脸上。
“苏玉芬,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陈军买车,买罐头,是为了接我媳妇回家。但那个媳妇——”
陈军猛地一掀盖在横梁上的军大衣。
“不是你。”
“哗——”
随着那件旧军大衣滑落。
一抹耀眼的大红色,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只见刘灵侧坐在横梁上。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质地高档的大红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脚上踩着锃亮的小皮鞋。
在这灰蒙蒙的冬里,在这穿着蓝灰棉袄的人群中,她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朵盛开的红牡丹。
经过昨晚的清洗和雪花膏的滋润,刘灵那张原本就精致的小脸此刻白皙透亮,在红色大衣的映衬下,更是娇艳欲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有些害羞地缩在陈军怀里,但那双看着陈军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那是那个哑巴?”
“我的娘咧!这也太俊了吧!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那大衣……那是呢子大衣吧?得好几十块吧?”
苏玉芬彻底傻了。
她看着穿着红大衣的刘灵,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
她看着陈军宠溺地护着刘灵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刚才伸出去被打回来的手。
那一刻,她引以为傲的所谓“美貌”,所谓“知青身份”,在这件大红呢子大衣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这就是最狠的打脸。
“看清楚了吗?”
陈军重新帮刘灵把围巾掖好,看都没看苏玉芬一眼,脚下一蹬车镫子。
“灵儿,坐稳了!咱们回家!”
“叮铃铃——”
车铃再次响起。
陈军骑着车,载着他那美得像仙女一样的媳妇,在一片羡慕和惊叹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只留下苏玉芬一个人站在寒风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个被人扒光了的小丑。
“那……那是我的……”
苏玉芬看着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她总觉得,那辆车,那件大衣,那份宠爱,本该是属于她的。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了。
只有手里那把还没磕完的瓜子,被风一吹,撒了一地,那是真的——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