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雀的心跟着那动静提到了嗓子眼，她太清楚霍从军那个狗脾气了，那就是个顺毛驴，越呛着来他越炸。
这要是真在这动了手，罪名扣下来，那就不是蹲几天笆篱子的事儿了，那是得判长刑的。
坐在对面的两个纠察也被那动静吓了一跳，对视了一眼，其中那个年轻点的有些坐不住了，刚想站起来去隔壁看看。
“同志！”
沈惊雀突然喊了一声。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哭没用，求也没用，霍从军那个大老粗除了会喊“老子没错”，那是半句道理也讲不明白的。
这会儿能救他的，只有自己。
“能不能把那个扣押的批条，拿给我看一眼？”
那个年长的审讯员愣了一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看啥看？那是证物！你这女同志咋回事，刚才问你话你不说，现在又要看证物，想毁灭证据啊？”
“我不是要毁灭证据。”
沈惊雀道，“你们说我们投机倒把，总得让我们死个明白吧？霍从军不认字，那条子是我看着开的，上面写了啥我最清楚。要是有问题，我当场认罪，绝不含糊！”
这话说的硬气，倒把那两个审讯员给镇住了。
年长的那个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几张皱皱巴巴的单据，往桌子上一拍。
“看吧！这是在霍从军贴身口袋里搜出来的。字迹潦草，那个红戳都糊了，期写的还是上个月的。这就不是正经单位开出来的票！这就是你们私下里倒买倒卖国家木材的铁证！”
沈惊雀没接话，伸出手把那几张纸拿了过来。
纸是那种劣质的草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钢笔字，确实很潦草，那个红色的公章也因为受洇开了一大块。
沈惊雀定下心神，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单据最下角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上。
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同志，拿支笔给我行吗？”
“又要笔啥？”年轻的审讯员一脸不耐烦。
“给你们算账。”沈惊雀也没客气，直接伸手从那人面前把钢笔拿了过来，又扯过一张空白的审讯记录纸。
“你们看这儿。”
沈惊雀用笔尖指着那行备注，“这上面写的是‘计划外损耗材’，还有个编号，‘森字第032号’。”
两个审讯员凑过脑袋看了看：“那又咋样？写个编号就是合法的了？”
“这就是合法的。”
沈惊雀抬起头，“两位同志是打击办的，应该知道去年林业局下发的那个红头文件吧？《关于林区木材生产销售管理的补充规定》，也就是咱们常说的‘三号文件’。”
年长的审讯员眼皮一跳：“你也知道三号文件？”
“我当然知道，我在知青点的时候，专门负责给大队读报纸、学文件的。”
沈惊雀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刷刷点点，列出了一个公式，“三号文件第四条明确规定：各林场对于生产过程中产生的枝丫材、腐朽材以及计划外的损耗材，允许与地方企业联营，自行定价处理，不纳入国家统购统销计划。”
她笔尖在那个公式上重重一点：“这就是红松林场和县家具厂的联营补充条款。这批货，全是林场清出来的死倒木和枝丫材，本不是国家计划内的良材。你们看这个价格，每立方米三十五块钱，这正是文件里规定的损耗材指导价。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两个审讯员彻底傻眼了。
他们平时抓投机倒把，那是抓倒卖粮食的、倒卖布票的，哪懂这么细的木材政策？
也就是看着霍从军不像好人，才把他抓回来想诈一诈。
谁能想到，这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媳妇，背起红头文件来跟背课文似的，那一套一套的词儿，比他们局长讲起话来还溜。
“这……老张，她说的是真的？”年轻的小声问。
年长的那个脸色有点挂不住了，拿过那个条子又看了半天，最后不得不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文件。前阵子开会提了一嘴，我没当回事。”
这时候，隔壁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踹开了。
那个三角眼队长气急败坏地冲进来：“老张！这娘们招了没有？那霍从军是个硬骨头，把他铐在暖气管子上都不老实，非要见他媳妇，再不招我就给他上电棍了！”
“上个屁！”
老张把手里的记录纸往三角眼怀里一塞，没好气地说道，“抓错了！赶紧放人！”
“啥？”
三角眼拿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条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抓错了？这流氓还能是好人？”
“人家手续合法！三号文件，计划外损耗材！”
老张指了指坐在那里的沈惊雀，“人家媳妇都给讲明白了。你看看这字，看看这逻辑，这也就是咱们没仔细看，差点冤枉了好人。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打击办不懂政策乱抓人，你这队长还不了？”
三角眼这下也蔫了。
他看了一眼沈惊雀。
沈惊雀正端正地坐在那，手里拿着钢笔，脸色虽然还苍白，但那股子淡定的劲儿，让他想起了去市里开会时见过的那些女部。
十分钟后。
打击办的大厅里。
霍从军黑着一张脸，手腕上被勒出了一圈紫红色的印子，正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妈的，一群瞎了眼的王八蛋，敢动老子？等老子出去非得找那个三角眼算账不可……”
他一抬头，就看见沈惊雀坐在办公桌前。
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三角眼，这会儿正拿着个暖壶，给沈惊雀面前的茶杯里续水，脸上堆着褶子笑。
“沈同志，那个……刚才多有得罪啊。咱们也是例行公事。没想到你这文化水平这么高，对政策研究得比我们都透。以后常来指导工作啊。”
霍从军脚下一顿，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这他娘的是见了鬼了？
刚才还要给他上电棍的阎王爷，这会儿怎么成孙子了？
沈惊雀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霍从军站在那，眼眶瞬间就红了，但也只是红了一下，很快就忍住了。
她站起身，客气地对三角眼点了点头：“指导谈不上，就是不想让无辜的人受冤枉。既然误会解除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走走！这就能走！”
三角眼赶紧把扣下的皮带和钱包递给霍从军，“老弟啊，误会，都是误会。”
霍从军接过东西，一边系皮带一边斜着眼看他。
“误会？刚才不是还要给我上手段吗？咋地，现在不牛了？”
三角眼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不是……那不是不知道弟妹这么厉害嘛。”
霍从军一听这话，顿时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沈惊雀是队女知青，身世挺惨的，一直没能返城。
还被迫嫁给了李二狗，不过她那文化是相当高了。
定是她跟打击办的纠察人员讲了政策，这帮人抓错了人怕举报，才这么客气的。
霍从军想到此，把皮带一扣，大步走过去，一把搂过沈惊雀的肩膀。
“算你说对了，老子这媳妇是啥成色？那是大学生！正经的文化人！能跟你们这帮除了抓人啥也不会的大老粗一样吗？”
他拍了拍沈惊雀的肩膀，“媳妇，给这帮文盲好好上一课，省得他们天天拿着鸡毛当令箭！”
沈惊雀被他逗得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
“行了，咱们快走吧。”
“走！回家！”
霍从军搂着沈惊雀出了门。
刚一出大门，被冷风一吹。
沈惊雀刚才那股子强撑着的精气神瞬间就泄了。
她两腿一软，身子直接往下滑。
“哎！”
霍从军反应那叫一个快，单手往下一捞，直接把人给提溜住了。
“咋了这是？”
沈惊雀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腿……腿软……走不动了……”
霍从军低头看着怀里这张俏美的小脸。
她刚才在屋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劲儿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软绵绵的小受气包。
“出息。”
他骂了一句，语气却没刚才那么冲了。
“刚才不挺能耐吗？把那帮孙子训得一愣一愣的，这会儿怎么成软脚虾了？”
他也不管这是在大街上，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搂着她的背，把人横着抱了起来。
“抱紧了！老子带你去吃肉！给你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