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会这样对我笑。
后来他妈走了,只剩我们爷俩。
我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非要远走他乡。
我不同意。
在他婚礼那天,假装心脏病发作。
他穿着新郎服从千里外赶回来,发现真相后,把椅子踹翻在地。
“爸!你就是个戏精!我请帖都发出去了,三十多桌亲戚等着!”
他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毁了我最重要的子!这辈子我都不回来了!”
门摔上的时候,墙皮震下一小块。
从此他十年没回家。
这两年关系刚缓和,他说今年一定回来。
我盼了整整一年。
可我怎么……又把一切搞砸了?
窗外零星鞭炮响着,年还没过完。
我点了烟。
手抖,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忽然想起大年初一视频时,我看着屏幕里的儿子,却怎么也叫不出他的名字。
那一刻的恐慌,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甚至想不起来,他走的时候,门摔得有多重。
两天后,我决定去儿子家。
他岳父摔了腿。
卫东要上班,还有孩子要带,还要伺候病人。
我知道,他肯定很累。
我攒了三万块,想带给卫东。
去之前,我对镜子反复练习。
“卫东,这钱你拿着,给孩子的,别嫌少。”
可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都像在背台词。
后来我没给他打电话。
怕他说“不用你来”,更怕他说“你又演什么”。
凭着记忆,我坐上去儿子“新家”的火车。
挤在硬座上,忽然想起上一次。
孙子出生那年,我赶去医院。
卫东蹲在走廊的加床边,脚边放着个旧暖壶。
他媳妇躺在上面,脸煞白,被子薄得透光。
我站在那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非要跑这么远,媳妇生个孩子连个单间都住不上……”
话出了口就知道说重了。
他没吭声,只是把暖壶往一边踢了踢。
“爸,你回去吧。”
我没动。
看着他媳妇那张煞白的脸,又看看他蹲那儿的样子。
肩膀塌着,三十多岁的人,跟小时候闯了祸一样。
我心里堵得慌。
下楼的时候,去缴费窗口充了一万,托护士长换个单间。
我没再上去,转身走了。火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我快速抹了一把脸。
出站时,我却愣住了。
这条街,我来过。
便利店、公交站、那棵歪脖子树,都在。
可我脑子里的地图,和眼前这张,对不上。
手机没电了,充电宝也忘带。
我告诉自己,别慌,再走走。
从下午走到天黑。
路灯亮了,彩灯也亮了,满街红彤彤的。
我提着那个装着三万块的手提包,在这条“明明来过”的街上,走了两个多小时。
后来是路边的交警把我带到派出所的。
“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名字?住哪儿?”
我张了张嘴,卫东的名字我当然记得。
可他的电话号码呢?
我在手提包里翻了五分钟。
民警没催,就看着我翻。
那五分钟里,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我连自己儿子的电话,都已经记不住了。
卫东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