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2章

她猛地闭眼,强迫自己冷静,意识沉入那片被穿越女搅得混沌不堪的记忆之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感知、轻佻的言语飞速掠过——

“啧,这漂亮的小模样,当个侍从可惜了……”

“养在跟前,看着也养眼。”

“好好教着,后……自有他用处。”

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来自上一个穿越女,带着醉意与轻浮的调笑,指尖划过少年紧绷的下颌:

“下次……洗净了,再来侍寝。”

“砚川,你要听话,才能留在麟台,知道吗?”

“你也不想再坠入尘埃吧?”

从回忆中回过神。

棠溪雪抚了抚额角,这都是些什么事?

那些穿越女忙着追逐更耀眼的气运之子,一个接一个飞蛾扑火般匆匆陨落。

她们尚未来得及染指这朵易碎的小白花,如今倒是送到她面前来了。

裴砚川以为公主今夜就是召他侍寝的。

他甚至……已经洗净了。

棠溪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肺腑,带着书墨的冷香。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终究还是轻轻触上了他脸颊那抹淡红的指痕。

“打疼你了?”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雪落梅梢。

裴砚川微微一怔,似未料到有此一问。

他摇了摇头,黑发随之轻晃:“不疼。”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是被镜公主养在这里的,烙印着所有权的侍从,折辱也好,恩赏也罢,承受便是他唯一的本分。

皮肉之痛,早已是最不足道的一种。

更别提,她那点力道,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疼。

“方才……我是被你吓着了。”

棠溪雪移开目光,起身走向一旁的多宝阁,取下一只小巧的剔红圆盒。

打开盖子,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莹润的膏体,回到他面前,俯身,指腹极轻、极缓地将药膏敷上那处红痕。

她的动作异常轻柔。

微凉的药膏与她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是我的错。”

裴砚川依旧跪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献上祭坛。失去灵魂的玉雕,安静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抚慰。

他心中并无波澜,甚至更加警惕。

镜公主的恶名与跋扈,他听得太多。

前一刻的温存,或许只是下一场更多折磨的开端。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命途多舛,他早已学会不抱期望。

“起身吧。”

药膏涂抹均匀,棠溪雪收回手,将那剔红盒子轻轻搁在案上。

“你坐这里,先把衣裳扣好。”

她指了指书案另一侧的绣墩。

裴砚川眼睫微动,依言起身。

动作间,他默默地将解开的衣襟布纽重新系好,苍青的布料再次包裹住清瘦的身躯。

他走到绣墩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垂手而立,姿态恭谨,静候下一道指令。

棠溪雪的指尖掠过案头那堆崭新得刺眼的书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明的麟台考核,你不必替我答卷了。”

“届时,你只须专心答你自己的便好。”

裴砚川倏然抬眸,眼底第一次闪过难以掩饰的错愕。

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旋即又因这突如其来的赦免而生出更深的疑虑。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明是国师大人亲自主考,他如果被抓到替考,被逐出麟台都算是轻的。

他原本还忧心此事,没想到公主竟然放过他了。

“唤你深夜前来,是有其他事。”

棠溪雪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指向那座书山。

“这五年来落下的麟台课业,我要在一夜之间,理出个头绪。今夜,需劳你为我提纲挈领,指出其中最紧要、最可能被考校的关窍。”

“你也知道,明是国师主考,所以,我要自己考。”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那堆几乎未染尘埃的书册上。

错愕的神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不可思议的怔忡。

不是?

镜公主她从来不读书的,现在一晚上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她这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

深夜急召,洗净以待,最后竟只是为了……课业?

裴砚川

“殿下。”

裴砚川开口,嗓音因心绪起伏而比平更显低哑。

“麟台五年所授,经史诗策、星象地理、律法兵谋……浩如烟海。”

“一夜之功,恐难尽覆。”

“无妨,尽力即可。”

棠溪雪看进他眼里。

那双眼眸在烛火映照下,黑得纯粹,却也荒芜得彻底。

仿佛一片被严寒冻结的深湖,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无边的沉寂与防备。

“我们……从哪里开始?”

裴砚川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书册。

“既如此,便从国师最看重的《策论衡鉴》与《九洲地理志》开始吧。”

他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与条理,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他伸手取过最上方的《九洲地理志》。

指骨分明,瘦削修长,指甲修剪得净整齐,却掩饰不住指腹与虎口处与年龄不符的薄茧。

那是抄书、劳作、以及握笔留下的印记。

翻开书页,他的神情骤然变得不同。

在触及熟悉领域的瞬间,被一种专注而内敛的光芒悄然取代。

眉峰微蹙,目光如精准的刻刀,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与附图,薄唇偶尔无声开阖,似在默念或推演。

“地理志考题,必不会局限于山川名物背诵,需析其成因,策其应对……”

他一边说,一边已抽出案头备用的素纸,以指为尺,于关键处标注。

笔迹瘦硬清峻,风骨嶙峋,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破纸欲出的气势。

“譬如北境凛州……”

他指尖轻点图中一处。

“其地志载黑水河古道于景曜三年改道,南徙五十里。”

“若考题由此生发,则需知:改道缘由?”

“对原沿岸粮运、兵备有何冲击?”

“新河道利弊?朝廷当年应对之策得失几何?与如今北疆防务又有何潜在关联?”

“……”

他语速平稳,条理却极清晰,一字一句,为棠溪雪讲解起来。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跃,照亮他微微颤动的睫羽与紧抿的唇线。

那专注的姿态,格外迷人。

“殿下,这篇《盐铁论》此段注疏有误。”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真正困住盐铁之利的,从来不是山海之禁,而是人心之壑。”

棠溪雪看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寒衣,裹着的却是吞吐山河的襟怀;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痕,藏着的竟是经天纬地的才学。

她忽然想起那本被自己撕碎的命书。

在那些冰冷扭曲的字句间,曾有这样一个名字,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一个令后世史官为之搁笔的传奇——裴砚川。

辰曜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辅佐帝王,五次主持变法,最终在某个大雪的深夜,因年少旧疾,倒在堆积如山的奏疏之间。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擎天巨擘,正坐在她长生殿书房的烛影里,苍白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薄胎瓷。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