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办公桌上堆着没批完的作文本。
红笔捏在手里,半天没动。窗外场上体育课的口号声一阵阵传来,响亮,整齐,充满了年轻人的精力。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圈还是黑的,嘴唇得起皮。
昨晚又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周扬那句“你当时挺热情的”,还有陈默扔过来的信用报告。像两把锯子,在她神经上来回拉扯。
“林老师?”
坐在对面的李老师探过头,“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林晚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累。”
“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李老师的语气带着试探,“我看你最近都一个人吃午饭。”
林晚没说话。
自从离婚协议签了,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以前会拉着她聊八卦的年轻老师,现在见了她只是点点头。年级组长开会时提到“教师要注意个人形象”,眼睛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瞟。
她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也知道,有些议论是真的。
“林老师,”李老师压低声音,“其实……我觉得陈默那人挺好的。你们怎么就……”
“李老师。”林晚打断她,声音有点硬,“这是我的私事。”
李老师讪讪地缩回去:“哦,对不起啊,我就是随便说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场的喧哗。
林晚低下头,继续批作文。
学生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的《我的理想》。有个孩子写:“我的理想是当体育老师,像周老师一样帅。”
她盯着“周老师”三个字,红笔在手里捏得紧紧的。
周扬。
场上,他正在带学生跑步。白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几个女生在跑道边叽叽喳喳地看,眼神发亮。
他确实帅。
阳光,活力,会说话。
不像陈默。
陈默总是安静的,坐在那儿可以一整天不说话。衣服永远素色,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不紧不慢,说话声音不大。
以前她觉得闷。
现在……她突然有点怀念那种安静。
至少,不吵。
下课铃响了。
林晚收拾好东西,拎起包往外走。刚出教学楼,就听见有人喊她。
“晚晚!”
周扬从场那边跑过来,满头大汗,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几个学生跟在他后面起哄:“周老师,跑快点!”
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下班啦?一起走?”
周围有老师看过来。
林晚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嗯。”她低声说,加快脚步。
周扬跟上来,和她并肩走。
“晚晚,你今天怎么不理我?”他的声音带着委屈,“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忙。”林晚说,“改作业。”
“哦……”周扬顿了顿,“那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味道特别好。”
“不想吃。”
“那……看电影?最近有个喜剧片——”
“周扬。”林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想回家休息。”
周扬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笑起来:“好,那送你回家。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
“用的用的。”他已经走到她前面,去推电动车,“上来吧,我载你。”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件汗湿的白T恤。
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说话。
她坐上车后座。
周扬骑得很稳,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汗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香水味。以前她觉得这味道好闻,现在只觉得刺鼻。
“晚晚,”周扬突然开口,“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就是我们学校……不是要成立篮球队嘛。”周扬的声音很轻松,像在聊天气,“我想当主教练。但你知道,这种位置,得有点人脉……”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林晚没接话。
“我听说,”周扬继续道,“你爸以前是教育局的?虽然退休了,但应该还有点关系吧?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电动车拐了个弯。
风吹乱了林晚的头发。
她盯着周扬的后背。
T恤湿透的地方,透出里面皮肤的肤色。
“周扬,”她慢慢说,“我爸退休很多年了。而且……他不喜欢管这些事。”
“就一句话的事嘛。”周扬的语气还是轻松的,“你是他女儿,他肯定听你的。再说了,我要是当上主教练,工资能涨不少。到时候……”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就能早点还清那些债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但林晚听得很清楚。
她突然觉得,这辆电动车,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
而她,就坐在船尾。
看着水一点点漫上来。
“我试试吧。”她说。
声音很。
“真的?!”周扬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晚晚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他没回头。
但林晚能想象出他脸上的笑容。
一定很灿烂。
像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
刺眼。
到了小区门口。
林晚下车。
“晚晚,”周扬拉住她的手腕,“那个……还有个小事。”
林晚看着他。
“你说。”
“就是……”周扬挠了挠头,“最近新出了一款AJ,限量版的。我特别喜欢,但你知道,我最近手头紧……”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待。
像小孩子要糖。
林晚突然想起,两个月前,他也这样看着她。
说想要那双球鞋。
她当时觉得,他这么喜欢,就买给他吧。
反正……也不贵。
现在想来,那双鞋,两千三。
她半个月的工资。
“周扬,”她说,“我最近……也没什么钱。”
“啊?”周扬的表情垮下来,“可是……那鞋真的很酷。而且我下个月生……”
他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像在说:你懂的。
林晚懂。
以前,陈默从来不会这样。
陈默过生,她说要给他买礼物,他总是说:“不用,浪费钱。”最后她买了,他就收着,小心翼翼,像收到什么宝贝。
结婚两年,他唯一主动要过的东西,是一本书。
绝版了,她托了好多人才买到。
拿到书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抱着书看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眼睛都熬红了。
她说他傻。
他说:“值得。”
现在想来,那本书,三百块。
不及周扬一双鞋的零头。
“周扬,”林晚吸了口气,“那双鞋,多少钱?”
“三千八。”周扬眼睛亮了,“不过现在有活动,可能三千五就能拿下。”
三千五。
她一个月的房贷。
她看着周扬。
看着他眼里的光。
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
这个她以为“比较有意思”的人。
这个让她放弃了婚姻的人。
现在,在跟她要三千五的鞋。
而她的前夫,在离婚时,把房子给了她。
什么都没要。
“我考虑考虑。”林晚说。
“晚晚你真好!”周扬凑过来,想亲她。
林晚别开脸。
那个吻,落在她脸颊上。
湿湿的,热的。
像某种粘稠的液体。
“我上去了。”她说。
“好!那我等你消息!”周扬冲她挥手,笑得很灿烂,“爱你哦!”
林晚转身走进小区。
脚步很快。
像在逃离什么。
回到家。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屋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半瓶水。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是周扬发来的微信。
一张鞋子的图片。
限量款AJ,黑红配色,确实很酷。
下面跟了一句:“晚晚,这双真的超帅![可怜][可怜]”
还配了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
林晚盯着那张图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微信。
打开通讯录。
找到“爸爸”。
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晚晚?”父亲的声音传来,有点喘,像是在忙什么。
“爸。”林晚说,“你在嘛?”
“修花呢。”父亲说,“你妈非要种月季,结果招了一堆虫子。什么事?”
“没……没事。”林晚突然说不出口了。
“真没事?”父亲停下手里的活,“你声音不对。是不是……陈默那边……”
“不是。”林晚打断他,“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以前教育局的同事,现在还有联系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怎么了?你要办什么事?”
“就……有个朋友,想调动工作。”林晚说得含糊,“托我问问。”
“什么朋友?”
“同事。”
“男的女的?”
“男的。”
父亲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晚晚,”父亲的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周的小子还有联系?”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
“爸……”
“我告诉你林晚,”父亲的语气很严厉,“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妈托人打听过了,他在体院的时候就爱借钱,工作一年欠了十几万。你离他远点。”
林晚的手开始抖。
“我……我知道。”
“知道你还帮他问?”父亲的声音提高了,“晚晚,你跟陈默离婚,已经够糊涂了。现在还想帮着那种人走关系?你脑子呢?”
林晚说不出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
“这事我帮不了。”父亲斩钉截铁,“也不会帮。你要是还有点脑子,就赶紧跟那小子断了。好好过你自己的子。”
“可是……”
“没什么可是。”父亲说,“晚晚,爸说句难听的。陈默那样的男人,你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遇不到了。但那个周扬,满大街都是。你自己想想吧。”
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
林晚握着手机,呆呆地坐着。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手背上。
热的。
她想起陈默。
想起他修古籍时的样子。
安静,专注,手指很稳。
想起他给她熬的红糖水。
想起他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会对你好,直到你不要了为止。”
她不要了。
所以,他真的走了。
头也不回。
手机又震了。
还是周扬。
“晚晚,考虑得怎么样啦?[可爱]”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周扬,那双鞋,我买不起。调动工作的事,我也帮不了你。”
发送。
几乎立刻,周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没接。
挂了。
他又打。
她又挂。
第三次,她直接关机。
世界清静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渐暗。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对面的楼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温暖的,黄色的光。
只有她的窗户,黑着。
像一口深井。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光。
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走到沙发边,躺下。
蜷缩起来。
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想起陈默的手。
燥,温暖,指节分明。
牵着她的时候,很稳。
从没松开过。
是她先松开的。
现在,她握着空气。
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