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麓湖国际社区。
一栋独栋别墅灰白，周边香樟疏影横斜。
室内陈设低调，简约，米白墙面、哑灰地板。家具不多，暗红漆色。
忽然，“嘭”的一声闷响。
一女子素手陡然拍在红木茶几上。
佣人端着茶盘的手跟着一抖，骨瓷茶杯叮当乱响。
她甚至没敢去看主人的脸，膝盖已经本能弯了下去，头深深垂下，只敢盯着地毯上那道影子。
她在李家七年，从未见大小姐发过这种脾气，那那粗重喘息声，让她额头细汗直流。
李子衿站起身，修长身形外是一身旗袍月白。刚拍了桌面的手捶在身侧，指间不住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被强行压缩到极限之后，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温婉的眉眼斜拉，绷得像一张满弓。
深深吸入的气流在肺部发出轻微嘶嘶，随后缓缓地，克制地吐出。
“好……好一个戚小晚！”齿缝挤出一句，字字淬毒。
平秋水明眸，此刻却结了冰。冰层下却是灼人的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
向前两步，赤足踩在地毯上。无声，却让两个佣人头埋得更低。
“他喜欢你，我容你在他身边，没想到……”李子衿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却是在梳理自己出离的愤怒。
忽然轻笑，笑声短促，更是毫无温度。
“原来，你不知道，不知道你手里捧着的是什么。却把鱼目当珍珠。”
“还敢……还敢如此羞辱他！”抬起眼眸，看向窗外夜色沉寂。
似乎能穿透距离，看到城南某处。
最后几个字很轻，如耳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冰冷意。
但下一秒，她从下人托举的托盘中拿过高脚杯，摇晃着里面的冰块。
深呼吸，再睁眼时，寒冰仍在。只是那炽热的火焰却被压回眼底深处。
转身，缓慢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跪着的佣人听着轻微脚步，都是长舒一口气。
李子衿手中手机还亮着屏幕，显示着刚发出的几条信息。
「确保他安全，静观其变，随时汇报。」
另一条信息则是发给一个备注名三叔的号码：「查沈塘过去三年来所有行程、通讯、资金往来。还有沈家门诊的一切！」
消息发出，手机熄屏后握在手心。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外壳，随后继续走向走廊深处。
那里有一扇绝对禁止其他人进入的门。
推开，进入。
房间很大，极是空旷。正面墙壁上，一整面墙上绘着一幅巨大的肖像图。
而房间正中央，是一尊等人高的蜡像。
蜡像瘦高，与真人无异。一身普通的黑色中山装简朴。穿在男子身上，却显得他异常挺拔。
蜡像真，栩栩如生。连眉宇间那点沉浸的疏离都惟妙惟肖。
右眼角那道寸长的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端着酒杯，赤足近前。李子衿目光先落在蜡像右眼伤疤上，宝石般的黑瞳中有着一瞬恍惚。
好似穿过时光，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而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蜡像锁骨位置。
眼角疤痕的延长线上，有着一道更深更长的疤痕。斜劈而下，没入中山装衣领。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蜡像锁骨处的那道疤痕上。指尖微微颤抖着，许久方才落下。
触感冰冷坚硬。
指尖沿着疤痕走向，极慢地移动着，眼神痴迷，又充满痛楚。
不像在抚摩实物，更像在抚摩一段凝固在脑海里的往事。
“差一点……”李子衿对着蜡像呢喃。
“那次就差一点，我就永远碰不到这样的温度了。”
蜡像自然不会有温度。
但她的眼神却像从这冰冷的蜡块之中汲取到了某种慰藉。
绷紧的肩线微微松弛，方才客厅里那压得人喘不过来气的冰冷气息，在这尊蜡像前，渐渐沉淀。
眼神却是更加深沉、执拗。
“你的眼光，真的不好。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重新选择吗？”
眼神依旧痴迷。
就在此时，手机再次震动。
李子衿拉回思绪，眼神一凛，迅速从恍惚状态走抽离。
看了一眼屏幕，还是同学苏千玥。
“子衿姐，”苏千玥声音很低，背景嘈杂。
“师兄他自己报了警，现在师兄、我、还有戚小晚等人都被带进了警局。那沈塘进了医院。”
李子衿凝眉静听，此时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知道了。”
“你看着，有事再说。”短短几字，声音古井无波。
最后看了一眼蜡像，目光在他眼角疤痕之间凝视片刻，决然转身，走出房间。
随后，一个电话再次拨出……
城南分局，问询室。
惨白的灯光下，连排的不锈钢座椅泛着金属冷芒。
一排不锈钢座椅靠墙，沈默坐在上面，身体微微后靠。闭着眼，垂着头。
下巴埋在白色衬衫敞开的领口，碎发微散，遮住额头，也将眼角瘢痕遮住大半。
只有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微泛青白。
这一刻的他，像一座孤岛，将自己与对面喧嚣指控彻底隔绝。
对面坐着戚小晚、周倩、还有两个同来的同事，以及学妹苏千玥。
周倩身上裹着酒店给的薄毯，面色仍旧红，声音尖锐。
“……就是他！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为我们做主。他是有预谋的，上来二话不说就抓住我的头发，往死里灌我。”
“我们好心好意邀请他喝酒，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地上来就打我们。”
“还有沈特助，都被他打吐血了，现场你们也看了，这是故意人，必须严惩。”
“这种loser，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心理变态，应该枪毙，至少应该判个无期！”
“否则，留在外面就是一个莫大的祸患。”
戚小晚面带幽怨地看着沈默，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老公变成这个模样。
那个沉静温润，重话都不会对她说上一句的沈默，现在变成了一个暴力狂，而且还本不考虑后果。
自己好心好意地求着人家不要追究，他倒好，自己主动报警。
这下，怕是用钱都不好解决了，只能自己多在沈塘面前多说说好话，看能否饶了这个冲动的暴力狂。
双手紧握，眼睛也有些红肿。此时听到周倩这连珠炮的言语，愕然地看着她。
“周倩，你怎么……”
她刚开口，就听周倩低声说道：“像这种人，就该好好治一治。让他进去待上几天，才知道这世界上有法律。”
“你放心，沈特助人那么好，肯定不会真追究的，到时你说说好话，多陪陪他，沈特助自然就会撤诉。”
“沈默只有受到了该有的惩罚，才能长记性，那样，你才能更好地控制他。”
“到时候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还敢像现在这样跟踪你吗？到时候你在外面和沈特助吃饭唱歌，他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苏千玥挨着周倩，语声虽低，她却听个真切。侧头看了一眼二人，心中隐隐有了明悟。
戚小晚心思不纯，所以，这样低劣的挑拨都能奏效。微微摇头，只能轻轻一叹，真是作死而不自知。
中年民警敲了敲桌面，看向沈默：“沈先生。”
“对方的指控，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一旁女警看着那深沉到骨子里的男子，就觉他身上满满的破碎感，让人看上一眼都觉忧郁，竟是莫名觉得心疼。
“或者说，是否联系家人或者律师？”女警补充一句。
进来半个多小时的沈默，一直如此低头沉默。此时终于抬头。
没有看对面人一眼，只是看向中年警察：“对方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