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陈浚铭背着书包走出Omega宿舍楼。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橙红的晚霞,东边已经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空气里有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和青草的气息。
他走到Alpha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眼307室的窗户。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在渐深的暮色里显得很温暖。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某个房间里传出的游戏声和音乐声。陈浚铭走到307室门口,抬手敲门。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窸窣声,然后门开了。
张桂源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应该是刚洗完澡。他换了身净的家居服,宽松的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膝盖上那片纱布还贴着,但边缘已经翘得更厉害了。
“来了?”张桂源侧身让他进来,动作有点急,又牵动了膝盖,他嘶了一声,但很快恢复正常。
“嗯。”陈浚铭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宿舍里和他上次来时差不多,有点乱,但乱中有序。书桌上摊着几本复习资料,床头挂着一件洗过的球衣,墙角靠着篮球。空气里有沐浴露的清香,是薄荷味的,混着张桂源信息素里那股净的青草味,还有男生宿舍特有的、淡淡的汗味。
“坐。”张桂源指了指自己的床,自己则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很自然地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放在过道上,“药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陈浚铭在他床上坐下,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他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果然放着碘伏、棉签、纱布和药膏,都摆得很整齐。他取出需要的东西,然后蹲下身,在张桂源面前的地板上坐好。
“我开始了。”陈浚铭说,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张桂源应了一声,低头看着他。
陈浚铭先小心地把旧的纱布揭开。伤口比早上看起来好了一些,红肿消退了点,但裂开的地方还没完全结痂,边缘有淡黄色的组织液。他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张桂源全程一声不吭,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陈浚铭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听见他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
“疼吗?”陈浚铭抬起头,看着他。
“不疼。”张桂源说,但声音有点哑。
陈浚铭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消完毒,他挤出药膏,白色的膏体在指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草药味。他小心地把药膏涂在伤口上,用指腹轻轻抹匀。张桂源的皮肤很烫,药膏的凉意渗进去,能感觉到他肌肉细微的颤动。
“这药……哪来的?”陈浚铭问,手指继续在伤口边缘涂抹,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医务室开的,说是能消炎止痛,促进愈合。”张桂源说,目光落在陈浚铭低垂的侧脸上。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点眼睛。张桂源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很突然地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陈浚铭耳后。
陈浚铭整个人僵住了。他抬起头,看见张桂源的手还停在他耳边,指尖碰到他的耳廓,温热的触感很清晰。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固,又缓慢流动。
“头发……挡眼睛了。”张桂源小声说,收回手,别过脸,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嗯。”陈浚铭应了一声,也低下头,继续涂药。但指尖在抖,很轻微的抖,他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心脏在腔里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涂完药,贴上新的纱布。陈浚铭收拾好用过的棉签和药膏,站起身,把东西放回抽屉。做完这一切,他站在书桌前,有点不知道该什么。
“坐会儿?”张桂源说,指了指自己的床,“反正还早。”
陈浚铭点点头,在他床上重新坐下。张桂源也转过身,面对着他,受伤的那条腿还是伸直放在过道上。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场上的喧闹。灯光是暖黄色的,在两人之间投下柔和的光晕。空气里有药膏的草药味,有沐浴露的薄荷香,有张桂源身上那股净的青草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氛围。
“月考……”张桂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复习得怎么样了?”
“在看你的笔记。”陈浚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布料,“挺有用的,比我自己看课本清楚多了。”
“那就好。”张桂源笑了,那颗小虎牙露出来,“我特意挑了重点,就怕你嫌麻烦不看。”
“不麻烦。”陈浚铭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桂源。真的。”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咧嘴,笑容里带着点得意:“知道谢我就行。等月考完了,你得请我吃饭,大餐。”
“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陈浚铭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又安静下来。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很舒适的、放松的氛围。陈浚铭靠在床头的栏杆上,看着张桂源。张桂源也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温润的玉石。
“你……”陈浚铭开口,声音有点犹豫,“你和陈奕恒……比赛那天,最后那个球,你是怎么想的?”
张桂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没怎么想。”张桂源说,声音很平静,但陈浚铭能听出里面的不甘,“就是想盖掉。跳得再高一点,手再伸长一点,就能盖掉了。就差那么一点。”
他说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然后呢?”陈浚铭问,声音很轻。
“然后就输了。”张桂源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沉,很重,“输给他,有点不爽。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比赛有输有赢,正常。下次赢回来就是了。”
他说得很轻松,很随意,但陈浚铭知道不是这样。他看着张桂源眼睛里的那些翻涌的情绪,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又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点柔软的情绪又涌上来。
“你打得很好。”陈浚铭说,很认真地看着他,“最后那个后仰,很漂亮。所有人都看见了。”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是从心里漾出来的、温暖的笑意。
“你就会说好听的。”张桂源说,伸手又想揉陈浚铭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爱听,多说点。”
陈浚铭也笑了,但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还没散。他看着张桂源,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和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突然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浚铭摸出来,屏幕亮着,是杨博文发来的消息:“乐谱看完了吗?有什么想法?”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谁啊?”张桂源问,眼睛瞥了他一眼。
“没谁。”陈浚铭说,声音有点。
张桂源没再问,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宿舍里又安静下来,但那种舒适的、放松的氛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沉默。
陈浚铭觉得有点不自在。他站起身,说:“我……我该回去了。明天还上课。”
“嗯。”张桂源也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又牵动了膝盖,他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正常,“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腿不方便,我自己下去就行。”陈浚铭说,拿起书包背在肩上。
“就送到楼下,几步路。”张桂源坚持,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走吧。”
陈浚铭没再拒绝,跟着他走出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张桂源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陈浚铭说,看着他,“你上楼慢点,别又扯到伤口。”
“知道了,陈医生。”张桂源笑他,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你回去也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陈浚铭点头,转身下楼。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张桂源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桂源。”陈浚铭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陈浚铭顿了顿,声音很轻,“明天还晨跑吗?”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咧咧嘴笑了:“跑啊,不跑怎么行。但我不跑,就看着你跑。”
“好。”陈浚铭也笑了,朝他挥挥手,“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陈浚铭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他能感觉到张桂源的目光还黏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像某种有实体的东西。但他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出了Alpha宿舍楼。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陈浚铭脸上那点不自然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朝Omega宿舍楼走去。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陈浚铭摸出来,还是杨博文的消息:“在忙吗?如果不方便,明天再说也可以。”
陈浚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回复,但又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汪浚熙正在看书,见他回来,抬了抬眼:“约会回来了?”
“什么约会,换药去了。”陈浚铭说,放下书包,拿了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哦,给张桂源换药?”汪浚熙合上书,促狭地笑,“你俩现在可真像小两口,一个受伤,一个照顾,啧啧。”
“别瞎说。”陈浚铭瞪他一眼,钻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陈浚铭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又开始回放刚才在张桂源宿舍里的画面——他低头涂药时张桂源落在他侧脸上的目光,张桂源伸手拨他头发时指尖温热的触感,还有那句“头发挡眼睛了”时低沉的声音。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搅得他心乱如麻。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些画面还是固执地停留在脑子里,像刻上去的一样。
洗完澡出来,汪浚熙已经躺下了,正在玩手机。陈浚铭擦头发,躺到床上,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杨博文的,另一条是……陈奕恒的。
陈浚铭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点开陈奕恒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明天下午放学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我想见你。如果你愿意来的话。”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陈浚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们三年前经常去的地方,陈奕恒喜欢那里的安静,喜欢从窗户能看到的那片梧桐树。他们经常在那里一起写作业,一起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并肩坐着,看窗外的云和树。
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温暖又清晰。陈浚铭闭上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回复,但又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要说什么?听陈奕恒解释?还是把三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如果不去,那陈奕恒会怎么想?会不会又像三年前一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陈浚铭不知道。他脑子里很乱,像被飓风席卷过的废墟。他想起张桂源在宿舍里看着他的目光,想起杨博文在琴房里弹琴的侧脸,想起陈奕恒在天台上那双痛苦的眼睛。
三个人,三双眼睛,三种不同的温度,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晕。
最后,陈浚铭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一边。他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不想了。明天再说。
明天,也许就有答案了。
窗外有风声,有树叶的沙沙声,有这座城市夜晚特有的、温柔的喧嚣。陈浚铭就在这片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张桂源,没有杨博文,没有陈奕恒。只有一片金色的阳光,一片绿色的场,一个在前面奔跑的背影,和一句在风里飘散的话:
“明天见。”
而那个背影,在晨光里回过头,朝他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是张桂源。
陈浚铭在梦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然后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