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峰微蹙，凝神追索那一丝触动元神的缥缈气机——
一缕朦胧宝光，似有还无，如露如电。
“先天灵宝将临世！”
他低呼出声，随即眼底迸出灼热的光。
花果山已在身后，此刻他蓦然转身，朝着元神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感应深沉如海，波荡间似有不止一件灵物在胎动。
这般动静，必引八方瞩目。
若去得迟了，恐怕连余韵都沾不上。
念及此，齐兲心头掠过一丝焦躁。
距离实在太远，纵然全力飞遁，仍嫌不足。
只盼那宝物莫要急着现世。
昔年分宝崖前，他两手空空，此番机缘就在眼前，绝不能再失之交臂。
谁敢拦路，那便以命相搏。
五百年光阴在追逐中流过。
元神中的悸动依然绵长，齐兲略微心安——看来出世之期尚有延余。
而他已近终点。
抬首望见那道横贯苍穹、撑天拄地的巍峨山影，一切豁然明朗。
原来……是那件灵宝。
不周山深处，绝壁如削。
一株缭绕七彩道韵的古藤在崖间微微摇曳，藤上悬着七枚葫芦，宝光流转，似有生命吞吐。
赤、青、黄、绿、紫、金、黑。
末位那枚黑葫芦格外小巧，不像未熟，倒似先天不足，光华也较前六枚黯淡几分。
藤下早已立着数道身影。
三清、伏羲女娲、帝俊太一、红云镇元子、冥河，皆立在最近处。
外围影影绰绰，诸多散修或借法宝隐匿，或施神通潜形，无人上前，亦无人退去。
元始目光扫过虚空，声如冷玉：“葫芦仅七枚，在座尚难均分。
那些藏头露尾之辈，还是早些清场为好，免生枝节。”
众人静默不语，不应不拒。
暗处的散修们却是心头一紧，暗骂元始刻薄。
元始嘴角掠过一丝讥诮。
这些人既要夺宝，又不愿沾尘，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事。
“既然诸位皆视暗处之人为蝼蚁，那便动手罢。”
话音方落，袖袍轻扬，远处虚空骤然震荡。
一声闷哼传来，一名散修踉跄现形，唇边溢血，狠狠瞪了元始一眼，化作流光遁走。
四下响起愤然之声：“同在紫霄宫闻道，也算有同门之谊，何至于此！”
元始傲然抬眸：“尔等也配与我同门？”
出手愈发凌厉，宝光扫过之处，隐遁者无不重伤呕血，仓皇逃离。
“灵宝出世，自有缘法！尔等此举，岂非逆天而行？”
虚空中传来不甘的怒斥。
眼见众人皆按兵不动，唯有自己率先出手，元始心头早已生出几分不快。
此刻闻听那番言语，更是怒火中烧，当即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尔等披鳞带甲、湿化而生之属，也配与我正宗共论天道玄机？”
此言既出，太清与通天皆是神色一变。
“师弟，慎言！”
“师兄，此话过了！”
他们身为正宗自是不假，可这“湿生卵化”
四字，却如利刃横扫，几乎将洪荒亿万生灵尽数囊括其中。
果然，伏羲、女娲、帝俊、太一等人面色霎时转寒。
昔紫霄宫中，众人心神皆系于大道之上，元始斥责鲲鹏之时，尚无人与他计较。
如今他竟再度口出此等轻蔑之语，莫非真当众人不在眼中？
太一首先按捺不住，面容一冷，怒声喝道：
“元始！你言语放尊重些！我等纵是湿化之身，又怎无资格论道？今 若不说个分明，便休怪我等与你撕破颜面！”
话音未落，混沌钟已自其顶浮现，缓缓转动。
帝俊亦展开河图洛书，灵光流转。
伏羲等一众大能皆目光沉沉，直视元始。
元始面色微变，心知失言，但要他低头致歉绝无可能！
“吾乃正宗，评说尔等又当如……”
“住口！”
一旁太清见情势不妙，立时出声喝止。
他转向众人，缓声言道：
“吾二弟方才言语失当，吾在此代他向诸位致歉。
至于天意究竟如何，非吾等所能妄断，此乃圣人师尊方可深究之事。”
太清这番话既赔了不是，亦予众人台阶可下。
然而，他却低估了元始骨子里的孤傲。
见太清竟代自己致歉服软，元始中愤懑难平。
堂堂正宗，岂能向这些湿生化育之辈低头？他心中不服，却碍于长兄之面不便顶撞，只得强忍不语，暗自攥紧了拳。
环顾四周那些散修，元始只觉每一道目光都似在讥讽自己，眼中戾气一闪：
“既然尔等贪恋此地，那便永远留下罢！”
言毕，竟将初初炼化的幡擎起，朝着近处一位散修大罗狠狠一划。
一道裹挟毁灭气息的漆黑气刃自幡中斩出，须臾已至那大罗仙身前。
那人骇然色变，慌忙祭出灵宝相抗。
奈何那灵宝不过下品先天之属，如何挡得住开天圣器之威？
只听一声轻响，毁灭气刃竟穿透灵宝，自那大罗仙身躯正中一掠而过。
下一刻，不仅那下品灵宝应声裂为两半，连其仙体与元神亦被齐齐斩开，顷刻道消身殒，再无生机。
“嘶——”
周遭散修见状，无不倒吸凉气，面露惊恐。
这便是先天至宝之神威？尚只是初步炼化，竟能一击灭大罗金仙！
伏羲、帝俊、红云、镇元、冥河等虽身负神通，此刻心下亦是一凛。
他们自忖能接下此击，可若是连环攻势，谁又能全然抵挡？至此，众人对至宝的渴求愈加强烈。
元始却未多看他们一眼，目光冷冷扫向其余散修。
那些修士顿时魂飞魄散，转身欲遁。
恰在此时一道青色流光自万里外破空而来，疾射向此方天地。
“放肆！”
元始心头火起，见竟还有人不知死活前来，怒意更盛，想也不想便挥动幡，凌空斩去！
“陨落罢！”
青光骤停，一金色巨棒陡然显现，与幡轰然相撞。
“轰隆！！”
震天巨响中，青光化作一道人影，被巨力狠狠击飞，接连撞碎数座山峰，最终埋入崩落的乱石之下。
而两宝相击所生的恐怖余波，顷刻席卷百万里山河，古木巨岩尽化齑粉。
藏身其中的两名金仙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在气浪中形神俱灭。
元始天尊的面容骤然转为赤红，身形踉跄着向后撤开两步，方才勉强抵消了自幡上反弹而回的骇人劲道。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自己执掌的先天至宝竟被人正面挡下！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对方分明是在仓促间作出的应对。
这简直匪夷所思！
幡乃是先天至宝之尊，纵使尚未彻底炼化，又岂会如此轻易受制？
“轰隆！”
一旁崩塌山石堆成的丘壑猛然炸裂，碎石四射间，一道披发染血的身影缓缓立起。
那人嘴角犹带血痕，眼中却燃着凶戾的寒光。
“竟是他……”
女娲轻掩唇瓣，低呼出声，已然认出来人。
周遭众仙神此刻亦看清了被元始震飞之人的面貌——
齐兲！
“呸。”
齐兲侧首吐尽口中残血，双目渐染赤色，意如实质般刺向元始。
“ 之辈，竟行偷袭之举！”
他一步踏落，身形倏忽隐没，再显现时已至元始身前。
“且接我这招——钧天式！”
怒喝声中，长棍携开山之势当头劈落。
这一击毫无花巧，唯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浩瀚如渊海的力量！
轰——
磅礴的力之法则随棍涌出，四周虚空随之震颤扭曲，几欲崩裂。
“力之法则？！”
元始失声惊呼，面色骤变，急忙将幡横举过头顶格挡。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震荡四野，缠绕力之法则的棍影重重砸在幡面之上。
“砰——轰！”
幡虽抵住了棍势，元始却难以承受其中万钧巨力。
他整个人如陨星般被砸入后方山壁，岩层崩裂，唯余头颅尚露在外。
“噗！”
元始喷出一口鲜血，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齐兲眼中凶光未褪，长棍再度扬起。
“还请留情！”
“速速住手！”
回过神来的太清与通天神色剧变，飞身抢前阻拦。
然而齐兲毫不理会，第二棍已携风雷之势轰然砸落。
“嘭！”
山石如腐土般溃散，元始连同幡彻底没入不周山体深处，踪迹全无。
“唰！”
长棍第三次举起、落下——
这一次却未闻碰撞之声。
太清展开太极图，堪堪抵住了棍势。
齐兲只觉力道如泥牛入海，虚实难着的错乱感令他口气血翻涌。
未及回神，一股熟悉的巨力自太极图中反冲而出，震得他连退七八步，握棍的虎口阵阵发麻。
齐兲未再抢攻，凝目望向太清，眼底掠过惊疑。
方才反弹之力他再熟悉不过——
那分明是他自身灌注棍中的力量！
莫非这便是太极图以柔化刚、借力反噬的玄奥？
看来自己对力之法则的领悟尚浅，否则岂容力量被这般轻易奉还。
太清此刻亦不好受。
硬撼那崩山裂地的一击，令他面涌赤，喉间腥甜上涌。
他强压下翻腾气血，代价是前阵阵闷痛，一缕血丝自唇角悄然滑落。
然他顾不得自身伤势，只紧紧盯着齐兲，心中震撼难平。
果真是力之法则！
昔年大神所执掌的力之法则！
纵是十二祖巫亦未曾参透的至高道韵，此子何来机缘，竟能窥得门径？
哪怕只得一丝真意，也已足够骇人！
稍慢半步的通天见元始被轰入山体生死未卜，又见太清唇染血迹，当即怒不可遏，诛仙四剑并阵图应念而出。
“狂妄孽障，安敢伤我兄长！且试我诛仙……”
“三弟！”
话音未落，太清已抬手按住通天臂膀，摇头沉声道：
“莫要急躁。”
“但他竟将二哥……”
通天愤然欲争，太清下一句话却令他神色陡变：
“元始已重伤昏迷，当先救他脱险！”
“什么？！”
通天顿时慌了心神，再顾不得与齐兲纠缠，抄起诛仙剑便化作掘器，向着元始陷没之处奋力凿去。
不周山岩坚胜神铁，每一剑落下皆溅起刺目星火。
大罗金仙境界的修士固然拥有破碎天地的威能，但元始此刻尚在下方废墟之中，通天投鼠忌器，不敢肆意施展。
那战意沸腾的齐兲见此情形，紧握铁棒的手指也渐渐松了力道。
他将兵器往肩头一搭，并不收起，只身形一掠便落向葫芦藤旁的山岩之上，盘膝坐下。
乌铁长棍横置膝头，他闭目凝神，调理内息。
适才激战虽占上风，却也受了些轻伤，须得尽快恢复——葫芦成熟在即，争夺难免再起。
只是方才确实冲动了些。
力之大道的气息已然泄露。
奈何自融合灵明石猴本源后，每逢战意沸腾便易催发凶性。
这暴怒并非迷失心智，神思反而异常清明。
倘若当真不敌，他必会抽身远遁，绝非固执死战之辈。
至于力之法则，既已显露便由它去吧。
这本就是他炼化石猴本源时窥见的一缕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