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检查?这我熟啊!
裴敬之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那个叫林晓的女先生气糊涂了,才会在回到官署后,对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些“歪理邪说”——“活的知识”、“独立思考”、“人云亦云的应声虫”……每一个字都像一细小的针,扎在他恪守了二十多年的治学理念上,不疼,却让人极其不适。
他自幼聪颖,过目成诵,师从当代大儒,走的便是最正统的治学路子。皓首穷经,沉心静气,一字一句皆有来历,一言一行皆循古礼。在他看来,教育,尤其是蒙学,首要便是“正”,心正,形正,基正。唯有打下坚实端正的基,后方能建起万丈高楼。
可那个林晓……她就像一股毫无章法的野风,吹进他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世界里,把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沙盘画字、游戏认读、质疑经义……哪一样不是离经叛道?
然而,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女学生亮晶晶的眼睛,以及她们在游戏中准确无误认读出字卡的模样。那种专注和兴奋,是他在许多正襟危坐的学堂里,很少看到的。
“荒谬!”裴敬之猛地收回目光,低声斥了一句,仿佛要将那些动摇他信念的画面驱散。
效果是有的,但方法大谬!长此以往,学生心性浮躁,如何能沉潜下去钻研真正的学问?必须纠正!
他沉着脸,铺开宣纸,磨墨蘸笔,开始起草一份《崇贤馆蒙学教习规要》。既然口头训诫无用,那便立下规矩。他从讲学仪容、授课内容、教学方法到课业考核,事无巨细,一一规定。尤其强调,不得在讲学场所嬉闹喧哗,不得以游戏惑乱学生心志,不得妄议经义,引导学生发表“己见”。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笔尖顿了顿,眼前似乎又闪过林晓那双毫不退让、清澈又执拗的眼睛。他眉头紧锁,终究还是用力落笔,添上一句:“授课须以圣贤典籍为本,注讲不得擅自增删,务求释义精准,合乎古意。”
写完,他吹墨迹,唤来书吏:“将此规要抄录数份,一份存档,一份送至崇贤馆蒙学诸位先生处,务必使彼等恪守遵行。尤其是……那位林晓先生处,需当面送达,令其细读。”
他特意加重了“当面送达”和“细读”几个字。
书吏领命而去。裴敬之望着那份新鲜出炉的规要,心头那口郁气稍稍舒缓。这下,她总该知道何为规矩,何为体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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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贤馆小院里,林晓接过书吏递来的那份墨迹未的《崇贤馆蒙贤教习规要》,听着对方一板一眼地传达裴太傅的“关切”,脸上那职业假笑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打击报复来了?还专门给她下个文件?
她快速扫了一遍那规要的内容,越看嘴角抽搐得越厉害。
不得嬉闹喧哗?她那叫课堂互动!
不得以游戏惑乱心志?她那叫激发兴趣!
不得妄议经义?她那叫鼓励思考!
授课须以圣贤典籍为本?她那叫拓展视野!
注讲不得擅自增删?她那叫与时俱进!
这裴敬之,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教导主任plus,还是那种手握生大权、思想僵化到能当化石的顶级BOSS!
“有劳了。”林晓皮笑肉不笑地送走书吏,拿着那份规要,只觉得烫手得很。
助教少女和其他几位女先生围拢过来,看了规要内容,一个个愁眉苦脸。
“这可如何是好?裴大人亲自下的规要……”
“以后这课还怎么上?难道真要回到以前那般,整死记硬背?”
“林先生,您看这……”
林晓看着众人担忧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手里这叠“紧箍咒”,那股来自二十一世纪教师的逆反心理和丰富的“抗检”经验,瞬间被激活了。
检查?规矩?文件?
呵呵,这我熟啊!
想当年,她应对过的各种教学检查、评估、督导,比这规要厚十倍、细百倍、严千倍的都不知道有多少!不照样在夹缝里寻找快乐教学的天地?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规往桌上一拍,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诸位不必忧心。”林晓清了清嗓子,仿佛即将部署一场重要的“战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裴大人要我们‘合乎古意’,‘释义精准’,我们照做便是。”
众人不解地看着她。
林晓拿起一支笔,在那份规要上轻轻点着:“你看,裴大人说不准‘嬉闹喧哗’,但没说不准‘课堂讨论’吧?没说不准‘实物观摩’吧?没说不准‘情景模拟’吧?”
“他说‘不得以游戏惑乱心志’,但我们若是为了‘巩固记忆’、‘加深理解’而进行的‘课堂活动’,这总没问题吧?”
“他强调‘授课须以圣贤典籍为本’,我们当然以典籍为本,但在讲解‘天地玄黄’时,顺带聊聊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仰望一下我们头顶的星空,这难道不是对典籍最好的印证和拓展?这叫‘格物致知’,也是圣人之道嘛!”
“至于‘注讲不得擅自增删’……”林晓嘿嘿一笑,“我们只是在圣贤原意的基础上,进行一些‘适当的、有助于学生理解的引申和举例’,这怎么能算‘增删’呢?这叫‘深入浅出’!”
她一番“解读”,把几位女先生听得目瞪口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规要里的条条框框,竟然被林晓钻出了这么多“空子”?
“可是……裴大人若是来检查……”助教少女还是不放心。
“检查?”林晓挑眉,一脸“我早有准备”的从容,“他来检查,我们便给他看我们‘规规矩矩’的一面。该读书时读书,该写字时写字,保证课堂井然有序,学生彬彬有礼。至于那些‘课堂活动’、‘引申举例’……自然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或者,以他挑不出毛病的方式进行。”
她拍了拍手,开始分配任务:“好了,诸位,我们稍微调整一下教学节奏和呈现方式即可。核心不变,快乐学习的精神不变!只要我们最终能让学生学有所得,品行端正,就算裴大人亲自来听课,又能挑出什么大错?”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染力和信心,让原本惶惶不安的几位先生渐渐安定下来。好像……跟着这位林先生,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崇贤馆的蒙学小院,表面上确实“规矩”了不少。朗朗的读书声多了,沙盘和字卡游戏少了。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学生们在读书时,眼神依旧灵动,林晓在讲解时,偶尔一个生动的比喻,一个联系生活的小故事,依旧能引得学生们会心一笑,理解得更为透彻。
林晓甚至主动整理了一份“规范化”的教案提纲,准备着随时应对那位裴太傅的“突击检查”。那份提纲,表面上看完全符合《规要》要求,重点突出,释义“精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看似刻板的条目背后,藏着多少鲜活的、等待着在合适时机绽放的教学设计。
她就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游击队员,在“敌人”划定的红线边缘,灵活地跳着属于自己的教学之舞。
这一,下午的课业结束,学生们行礼告退。林晓收拾着书案,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首被她在心里自动翻译成了唐朝风格的口水歌。
助教少女一边帮她整理,一边小声笑道:“先生,您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裴大人了?”
林晓将一摞学生画的“象形字联想图”仔细收好(这自然是不能给裴敬之看的“违规物品”),闻言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担心他作甚?他定他的规矩,我教我的书。只要学生受益,我问心无愧。至于他嘛……”
她顿了顿,想起那张俊朗却总是绷着的脸,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他若非要来找茬,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反正,论起应付检查,我可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