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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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冬月十六的天,刚蒙蒙亮,窗纸上只蒙了一层淡青色的光,郑爱国就被窗户外的敲窗声弄醒了。郑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硬邦邦的,带着老猎户特有的沉劲:“起来,校枪。”

他一骨碌爬起来,没惊动身边刚睡熟的晓丫,轻手轻脚穿好棉袄,刚撩开门帘,一股寒气就裹着雪沫子扑了过来。院坝里,郑老已经把家伙什都摆好了,石磨上放着一杆老,油纸包着的黑、铁砂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串着十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青萝卜,是昨晚从菜窖里掏出来的,此刻正立在二十步外的雪地里,当了靶子。

“爹。”郑爱国走过去,伸手去拿那杆刚赎回来的祖传,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枪管,就被郑老用旱烟袋打开了。

“急什么?”老人瞪了他一眼,蹲下身,拧开的枪管,“枪是山里人的命,你连它的脾气都摸不透,端起来就是个烧火棍。今天我只教你一遍,记不住,以后就别进山喂黑瞎子。”

郑爱国屏住呼吸,蹲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老人的动作,不敢漏过一个细节。前世他也摸了半辈子,全是野路子,装药量忽多忽少,准头全靠蒙,直到爹走了,才知道自己丢了最金贵的真本事。

“土不比洋枪,没有准星给你瞄,全靠手感。”郑老的手指捏着黑,往枪管里填,动作稳得像钉在地上,“三指深的药,多了炸膛,少了五十步外,连兔子皮都打。铁砂要铺匀,用麻纸垫实,别堆在一边,不然打出去就是散的,毛都碰不着一。”

装、填铁砂、封纸垫、合上枪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老人抬手、端枪、扣扳机,一气呵成,“砰”的一声枪响,震得院坝里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二十步外的青萝卜,直接被打得稀碎,萝卜块溅得满地都是。

“你来。”郑老把枪递给他,退到一边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记住,枪口往下压半寸,土枪弹道往上飘,你瞄得越准,越打不着。肩膀顶住枪托,别让后坐力把你掀飞了。”

郑爱国深吸一口气,接过。冰凉的枪管硌着手心,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上,也压在心上。他学着爹的样子,一点点装、填铁砂,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不是怕枪响,是怕打不准,怕眼前这个骂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父亲,再一次对他彻底失望。

装好枪,他端起来瞄准二十步外的青萝卜,屏住呼吸,指尖稳稳扣下了扳机。

“砰!”

枪响过后,木杆上的青萝卜纹丝不动,铁砂全打在了旁边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白花花的雪沫子。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虎口生疼,枪差点脱手飞出去。

院墙外传来几声憋不住的嗤笑,是李二赖和王老三,正扒着墙头往这边瞅,嘴里阴阳怪气地嘟囔:“我还以为真有多大本事呢,合着连个萝卜都打不着,装模作样的,我看这枪啊,过不了几天还得当出去。”

郑爱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枪杆,低着头没敢看郑老的脸。他以为凭着前世的记忆,就算不是神,也不至于脱靶,可真端起枪才知道,山里的本事,从来不是靠记性,是靠一枪一枪喂出来的,半分假都掺不得。

他以为郑老会张口就骂,可老人只是走过来,伸手按住他的枪托,粗糙的手掌带着老茧,却稳得惊人。

“慌什么?”郑老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责骂,“枪是你手里的胆,不是催命的阎王,手抖,还打个屁猎?刚才装,手抖了半分,药量就差了,后坐力能不飘?枪口再往下压一点,呼吸放匀,扣扳机的时候别憋气,越憋越抖。”

老人一点点纠正他的姿势,教他怎么借腰腹的劲儿卸后坐力,怎么在风里调整瞄准的角度,没有半分不耐烦。

一老一少,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上午,打光了小半袋黑。郑爱国的胳膊肿得老高,虎口震裂了个小口子,渗出来的血珠沾在枪托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可他的枪法却肉眼可见地长进,从最开始的枪枪脱靶,到二十步内枪枪命中萝卜,再到三十步外,能打碎核桃大的冻土豆。

中间铁蛋也来了,拎着一捆刚捡的柴火,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只傻乎乎地看着。郑爱国冲他招招手,少年立马颠颠地跑过来,蹲在旁边,给他们烧热水,时不时捡起地上的弹壳,宝贝似的揣进兜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郑爱国的动作,想把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爱国哥,你真厉害。”等郑爱国一枪打碎了四十步外的萝卜,铁蛋立马拍着手,笑得一脸憨。

郑爱国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刚要说话,院墙外又传来李二赖的咋呼声:“厉害啥?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有本事进山打个黑瞎子回来啊?在院坝里耍威风,算什么爷们?”

王老三也跟着起哄:“就是!前几天偷了我们的套子,还敢在这儿装好人?我看你就是个怂包!”

郑爱国脸色一冷,端起刚装好的,转身对着院墙外的老槐树,抬手就是一枪。“砰”的一声,碗口粗的树上,瞬间炸开了一个坑,树顶上的雪哗哗往下掉,吓得墙外面的俩人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俩瘪犊子,再敢在我家门口瞎咋呼,下次枪子就不打树了。”郑爱国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冷得像院外的冰雪。

院坝里瞬间安静了,郑老看着他,嘴角扯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把别在腰上的狩猎匕首解下来,扔给了他。匕首是牛角柄的,刀刃磨得雪亮,是老人年轻时候打黑瞎子赢来的,宝贝了一辈子,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

“爹……”郑爱国接住匕首,手都在抖。

“枪法还行,没笨死。”郑老别过脸,依旧是硬邦邦的语气,“这匕首给你,进山用。记住,枪是用来打猎护家的,不是用来跟人置气的。真遇上事,能不动枪就不动枪,真要动了,就别给郑家丢人。”

“我记住了,爹!”郑爱国把匕首揣进怀里,对着老人重重鞠了一躬。

中午回屋,林秀琴早就把兔肉炖好了,肉香漫了一屋。看见他肿起来的胳膊和裂了口子的虎口,她眼圈瞬间红了,转身从灶房里端来一盆热水,又拿出獾子油,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给他敷伤口。

“都裂口子了,就不能歇会儿?”她的声音带着心疼,指尖轻轻碰着他的伤口,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

“没事,这点伤算啥。”郑爱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暖烘烘的,伸手捏了捏她冻红的脸颊,“练好了枪法,明天就能进山打猎,给你和丫丫打狍子,换钱给丫丫做新棉袄。”

晓丫也颠颠地跑过来,捧着他的手,小嘴巴对着伤口轻轻吹着,声气地说:“爹呼呼,不疼。”

郑老坐在炕桌边上,喝着烫好的散白酒,看着眼前的一幕,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仰头一口喝了下去,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下午,郑爱国没再练枪,带着铁蛋,把进山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麻绳、柴刀、火石、油纸包的和铁砂,还有林秀琴连夜烙的玉米面饼子。铁蛋力气大,主动扛着背篓,拍着脯说:“爱国哥,我能扛东西,能帮你撵兔子,我不害怕!”

“行,明天哥带你进山。”郑爱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清楚,前世这个傻兄弟为了他丢了命,这辈子,他要护着他,让他吃饱穿暖,娶媳妇成家,过一辈子安稳子。

晚上,油灯下,郑爱国坐在炕沿上,一遍遍地擦着,枪管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郑老坐在他旁边,抽着旱烟,跟他讲进山的规矩:哪片林子有野猪群,哪条沟能走,哪片冰砬子不能踩,遇见黑瞎子该怎么躲,遇见狼群该怎么退。

郑爱国听得无比认真,把每一句话都刻在了脑子里。前世他嫌这些话啰嗦,爹教他的时候,他不是跑出去赌,就是躲着睡觉,直到家破人亡了,才知道这些不起眼的话,全是老辈人用命换回来的活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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