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残月还悬在天幕,张氏便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她在箱笼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细碎的声响惊醒了枕边的李大头。
“你弄啥咧!天还黑着呢!”
张氏回头剜了他一眼,眉眼间却藏不住的喜气,嘴角早就扬了起来。
昨儿夜里,她可是睁眼到了现在。只想着今得趁早往山上村赶,迟一步,保不齐就生了变数。
登门哪有空着手的道理?
她硬是从这穷得叮当响的家里,扒拉着要凑出一份拿得出手的薄礼,还得寻摸出一身体面些的衣裳,才好叫人瞧得起。
天边刚洇开一抹鱼肚白,李家大房的早食便已吃罢。
张氏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一旁扒拉着最后几口粥的李信宝,沉声道:“走,娘带你去趟山上村。”
“去那儿做啥?”李信宝嘴里还含着粥,含糊不清地问。
“小娃子家家少问,跟着娘走就是。”张氏没多解释,转身拎过墙角的小竹篮。
篮底垫着块粗麻布,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十来个鸡蛋,还有几尺细布。
这两样东西,在寻常农户家里已是拿得出手的体面礼。
可今儿要去的是地主家,门槛高得很,张氏指尖攥着竹篮提手,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怕这点薄礼入不了人家的眼。
一家人瞧着张氏这副架势,心里头都揣着几分纳闷,却也没人敢多嘴询问。
众人搁下碗筷,便各自忙活开来:该刷碗的刷碗,该下地的下地,片刻也不敢耽搁。
张氏挎着竹篮,立在门檐下等李信宝换身体面衣裳。
眼风一扫,正瞧见大儿子李善宝扛着锄头,打算往地里去。劲瘦身长,肩宽背阔,她心里忽然一动。
“老大,你等等,随我一道走一趟。”
昨儿山上村吴氏来的时候,娘的反应他也看到了,估摸着是要为老四说亲。
在他看来,老四还小,用不着这么急,不过娘欢喜,想来是门好亲。
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多在意。可这会儿娘叫住了他,莫非是要他帮着相看?
可这不应该是妇人们的事儿吗?
李善宝不是多话的人,娘说他便听着。
娘三个去了山上村,并没有冒冒然的去登周地主家的门。
这点规矩张氏还是懂的,她先去寻了吴氏,由吴氏领着进了地主家。
张氏头一次来地主家,一踏进来便觉与此格格不入。
青砖垒的高墙大院儿,一重连着一重,地上铺着青石板,净的连个泥点子都没有。院中栽的花树,青釉缸里游的锦鲤都是她没看过的景儿。
进了厅堂,几把梨木椅子摆的齐齐整整,墙上挂着字画,窗棂上嵌着细巧的木格,糊着白净的窗纸,瞧着敞亮又体面。
张氏忍不住将粘着泥点子的布鞋往后缩了缩,面上的局促更甚了几分。
娘三个在堂上坐了不多会儿,大夫人元氏和周素裳的娘亲孙氏便出来迎了客。
“嫂子来了,快请进,不必拘束,就当自个儿家便是。”
元氏语调温软,透着几分书卷气,眉眼间的笑意极淡,不远不近的客气着。
孙氏迎上前,脸上堆起几分笑:“说起来,咱们两家本就沾着亲,今嫂子既认了门,往后可得常来走动,也好热闹热闹。”
张氏瞧着二人神情,不算多热切,却也和和气气的,提着的那点儿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几句寒暄过后,媒人吴氏便笑着上前打圆场:“常言说做亲便是一家人,瞧着几位夫人聊得这般投缘,可不就是两好并一好的美事嘛!”
张氏是个通透人,一听这话便立刻会意,笑着拉过身边两个后生。她先指着身量结实的汉子朗声道:“这是我家老大善宝,手脚勤快,最是能活。”
又转向一旁眉目清秀的少年:“这是老四信宝,打小就聪慧伶俐,如今还在读书。”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家里两个待娶的后生都带来了,任凭对方相看挑选。
关乎到女儿终身,孙氏将目光移到堂中两位儿郎的身上。
而这时,周素裳也隔着屏风往堂中两人身上瞧。
李善宝已是成年男子,身形格外健硕。
一身素灰短褂,衬的身量结实有力,挽至肘部的袖口下,小臂肌肉虬结如铁,宽肩窄腰长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力量感。
再看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此刻他眉头微蹙,眉宇间凝着几分冷冽,生人勿近的气场扑面而来。
好一副霸气凛然的模样!
非要挑些不足,便是那双眼睛不算大,可眸光却极有神,如黑夜里的星火,生机勃勃。
再看李信宝,不过一十二三岁的少年郎,面容清秀,但带着一股子别扭,不知是不是不情愿来相看,还是羞窘的。
不过一瞬,周素裳就有了主意。素手抚过廊下的竹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响的悦耳。
孙氏听到,知晓女儿有了主意,告了一声罪,便退出厅堂。
“素裳,可是有了主意?”
周素裳不答,反问:“娘看的如何?”
孙氏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这二人与你年龄相差都有些大,那些小少年岁数还小,若是定下来,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还要耽搁着。”
“那个大的,脸色也太严肃了些,说实在话,我都不敢盯着他的脸细瞧。”
孙氏拍拍口,只觉得那个都不合适,配不上她温婉可人的女儿。
周素裳心中已有答案,此事宜快不宜迟,迟了恐李明智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
虽不至于怕他,总归是心烦。
“娘去问问李善宝先头那个是怎么没的,还有,他……打不?”
孙氏眨眨眼:“不再考虑考虑那个小的了?”
周素裳难得的扭捏了一下:“他跟启生一般大,我……我这……怎么能……能……”
能嘛?周素裳到底说不出口,孙氏却是懂了,懂了之后,老脸一红。
也是,这李信宝据说今岁是十二,可不是与她的儿子周启生一般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