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一碗酒,换一条命
“朕让你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老王被他扶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朱由检转身,面对所有士卒和匠人。
“从今天起,朕要告诉天下人。”
他一字一顿。
“士卒与匠人,是大明的脊梁。”
“没有你们,就没有大明的江山。”
“没有你们,就没有百姓的安宁。”
“没有你们,就没有朕这个皇帝!”
话音落地,整个皇极殿死寂一片。
李大能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这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从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丘八”,他是大明的脊梁。
“陛下!”
李大能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
“末将……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他身后,一百名士卒齐刷刷跪下。
“愿为陛下效死!”
老王也跪了下去,一百名匠人跟着跪下。
“愿为陛下效死!”
两百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破殿顶,直上云霄。
朱由检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士卒和匠人。
他忽然笑了。
“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朕不需要你们跪。”
“朕需要你们站起来,挺直腰杆,告诉那些看不起你们的人——”
“你们,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
—
朱由检转身看向王承恩。
“跪在最前面那个,叫什么名字?”
王承恩愣了一下,连忙翻开手里的名册:“回陛下,京营左营百户,李大能。”
“李大能。”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那张满是刀疤的脸上,“朕记住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
李大能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这辈子打了七场仗,过十三个建奴,左眼被箭射瞎,右腿被马踩断过。
可从来没有人记住过他的名字。
上官叫他“李百户”,袍泽叫他“老李”,那些文官路过军营,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可现在,皇帝说——朕记住了。
李大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能用最笨的方式表达。
砰!
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每一下都震得殿内回音阵阵。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金砖上,晕开一片暗红。
“末将李大能!”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话音落地,身后的士卒们齐刷刷跪下。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百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紧接着,一百名匠人也跪了下去。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两百人的声音冲破殿顶,震得琉璃瓦都在颤。
殿外,徐光启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那些跪在殿内的“贱民”,看着他们眼中的狂热,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完了。
这些人,被皇帝收买了。
不,不是收买。
是收服。
朱由检走到李大能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
“起来。”
李大能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李大能被他扶起来,额头的血还在流,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朱由检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
李大能的手抖得厉害,接过手帕,却不敢用。
那是皇帝的手帕。
他一个粗人,怎么敢用?
“朕让你擦,你就擦。”朱由检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难道要朕亲自给你擦?”
李大能这才慌忙擦了擦脸上的血。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不喜欢跪。”
他转身,目光扫过所有士卒和匠人。
“大明的将士,要做站着生、站着死的脊梁。跪,是给祖宗跪,给父母跪。除此之外,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跪。”
李大能浑身一震。
他身后,所有士卒的眼睛都亮了。
“都起来。”朱由检挥了挥手,“今天是大年初一,朕请你们吃饭。”
他转身看向殿外跪着的文武百官。
“传膳。”
—
皇极殿的宴席,从来没有这么诡异过。
左边,文武百官正襟危坐,每个人面前摆着精致的瓷碗,里面是清汤寡水的素菜。
右边,士卒和匠人们坐在长条案前,面前摆着大海碗,里面堆满了红烧肉、炖羊肉、烧鸡。
对比鲜明得刺眼。
徐光启看着自己碗里那几片青菜,又看了看对面李大能碗里那块巴掌大的红烧肉,脸色铁青。
这是在羞辱他们。
裸的羞辱。
可他不敢说话。
因为朱由检就坐在上首,冷冷地看着他们。
“诸位爱卿,今是大年初一,朕与你们同乐。”朱由检端起酒杯,“来,敬诸位一杯。”
文官们连忙起身,举杯回敬。
“谢陛下。”
声音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子僵硬。
朱由检喝完酒,放下杯子,转身看向右边的士卒和匠人。
“你们呢?”
李大能猛地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大碗。
“末将敬陛下!”
他一口气把碗里的酒喝,然后把碗倒过来,示意一滴不剩。
其他士卒和匠人也跟着站起来,齐刷刷举起碗。
“敬陛下!”
一百个声音,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飘。
朱由检笑了。
他走下御阶,走到李大能面前,从王承恩手里接过酒壶。
“来,朕给你倒酒。”
李大能吓得差点把碗扔了。
“陛……陛下!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朱由检把酒倒满,“朕今天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大明的将士,值得朕亲自倒酒。”
他拍了拍李大能的肩膀。
“喝。”
李大能的眼眶红了。
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口发烫。
可他觉得,比酒更烫的,是心里那股热流。
朱由检又给其他士卒和匠人倒了酒。
每个人,他都亲自倒。
等倒完最后一碗,他举起自己的酒杯。
“朕敬你们。”
两百人齐刷刷站起来。
“陛下万岁!”
声音如雷。
朱由检喝完酒,放下杯子,转身回到御座上。
“吃吧,别客气。”
李大能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很烂,入口即化。
可他觉得,比肉更香的,是这顿饭的意义。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能在皇极殿吃饭。
更没想过,皇帝会亲自给他倒酒。
李大能咽下那块肉,忽然站起来。
“弟兄们!”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所有人都看向他。
“咱们唱一个!”
其他士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好!”
李大能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关外雪,刀上血,
弟兄死了一茬又一茬。
爹娘盼,妻儿盼,
盼的是活着回家过个年。”
声音粗犷,带着边关的苍凉。
其他士卒跟着唱起来:
“可咱们是当兵的,
生来就是保家的。
建奴来了咱就,
到他们不敢来!”
歌声越来越响,压过了殿内的雅乐,压过了文官们的窃窃私语。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这首歌,他前世听过。
那是在煤山上,李自成的大军攻进内城的时候。
有个老兵在城墙上唱这首歌,唱到一半,被流寇的箭射死了。
那时候他想,如果早点听到这首歌,早点重视这些士卒,大明会不会有另一个结局?
现在,他听到了。
而且,他要让这首歌,响彻整个大明。
歌声渐渐停下。
李大能坐回去,端起碗,大口吃肉。
其他士卒和匠人也跟着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