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不耐烦地给他擦嘴。
“擦个嘴动什么动！烦死了！”
刘姐尴尬地笑笑：“保姆脾气不好，但便宜，一个月四千。”
刘叔眼珠转了转，看向我。
他认不出我了，眼神空洞。
“他每天要喂五次饭，擦两次身，晚上要起夜五六次。”
“保姆都不愿意夜里的活，得加钱。李阿姨，你要是来，我们肯定不亏待你。”
刘叔女儿出口全是抱怨。
我看着刘叔，他手指蜷曲着，像把枯树枝。
“他这样多久了？”我问。
“好多年了。医生说，可能还能活两三年，也可能十年八年。说不准。”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梅追出来：“李阿姨，你考虑好了吗？彩礼可以再加两千。”
我没回头。
9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银行。
把存折里的两万三取了出来，换成现金。
厚厚一沓，塞进贴身口袋。
又去药店买了降压药和膏药，我的老毛病。
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孙子爱吃。
买了排骨，儿子爱吃。
买了西兰花，赵琳说要减肥。
回到家，赵琳在沙发上玩手机。
见我拎着菜，哼了一声：“还知道买菜啊。”
我没说话，进厨房。
晚饭做得很丰盛。
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王强回来看到，有点惊讶：“妈，今天什么子？”
“吃吧。”我说。
吃饭时，我给每个人夹菜。
给王强夹排骨，给赵琳夹西兰花，给小宝夹鱼肚子。
赵琳语气好了点：“妈，你想通了？”
我没回答，问小宝：“小宝，对你好不好？”
小宝盯着手机：“嗯。”
“以后要听爸爸妈妈的话。”我说。
王强抬头看我：“妈，你……”
“吃饭。”我说。
10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
一个双肩包，塞了两套换洗衣服，一套保暖内衣，一双备用鞋子。
身份证，存折，现金。
降压药，膏药，还有一张王强三岁时，我们娘俩在公园拍的老照片。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我轻轻拉开阳台门，走到客厅。
王强房间门关着，赵琳和小宝在另一间。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了这个我付出了几十年的家最后一眼。
然后我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楼道很黑。我一步步下楼，脚步很轻。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
夏天凌晨的风，居然有点凉。
我背好包，朝公交站走去。
第一班公交车是五点半。
我要去汽车站，买一张最早的车票。
去哪里？不知道。
先离开这座城市。
11
汽车站六点开门。我买了去邻市的车票，最便宜的，三十五块。
车上人很少，我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这座城市我住了六十年，现在要离开了。
没有不舍，只有如释重负。
邻市叫江州，两个小时车程。
在车窗上，睡着了。
梦见王强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去医院。
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紧紧护着他没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