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开始观察。
观察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我妈生前说过这话,她是个小学老师,教语文的,死的时候我没赶上,火车票抢不到。
我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像刻在骨头上。
观察什么?
观察谁活着,谁死了,怎么死的,死之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半个月,我观察出三条规律——
第一,死的人都是新来的。来了一年以上还活着的,只有老洗衣妇和厨房的刘厨娘,还有一个负责打扫书房的婆子。她们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话少。不是一般的少,是能不开口绝不开口,别人问话最多点个头摇个头,像三个哑巴。
第二,死的人死之前都做过一件共同的事——试图改变什么。井里那个女孩,据说来的时候跟厨房说,你们这菜做得不对,应该先焯水再炒;柴房那个丫鬟,跟同屋的人说,你们这梳头的方式太伤头发,我教你们一种新的;去年死的厨娘,改良了调料,做了一道没人吃过的菜,端上去给县太爷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县太爷亲自审过她们每一个人。
审完之后,少则三天,多则七天,人就没了。
我蹲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盯着那口井看。
井很深。我扔过一颗石子下去,听不见响。
老洗衣妇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开始洗另一盆衣服。
「别看了。」她说。
「看什么?」
「井。」
我没说话。
她也不说话。
我们俩蹲在那儿洗衣服,洗了一个时辰。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端着盆往回走。
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
「那口井,」她说,「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深。」
她走了。
我看着那口井,忽然想起蹲在墙角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
她说,别承认你是谁。
她是来警告我的。
她是来救我的。
她死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