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大礼堂里全是人。
我看到前排有同学的爸妈，拿着花，拿着相机。
有个女生的妈妈哭了，一边哭一边给女儿整理学士帽。
我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我给我妈发过消息：“六月二十号毕业典礼，你来吗？”
她回：“你弟那天有事，我走不开。”
我没再发第二条。
典礼结束后，所有人在门口拍照。
我看了一眼，没凑过去。
拿了毕业证和学位证，装进包里。
出了校门，左转，坐公交，回出租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锅面条，煮了个鸡蛋。
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
毕业快乐。
4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说不出口，是说了也没用。
你跟别人说“我妈偏心”，别人会说：“哪个父母不偏心？你想太多了。”你跟别人说“四年没给过一分钱”，别人会说：“那她养你到十八岁呢？不算钱？”
所以我不说。
我工作。
我赚钱。
我一个人。
直到今天，我妈拿着一个信封，站在我公司门口，跟所有人说我欠她三十万。
回到办公室之后，杨丽一直看我。
“小敏，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你妈说的学费……”
“不是她给的。”
我说得很平。
杨丽张了张嘴，没问下去。
下班之后我没回自己住的地方。
我去了老家。
不是回家。
是去拿东西。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四。那年的事情我记得一部分，不记得一部分。
我记得我妈哭。我记得很多人来家里。我记得有人递给我妈一个大信封。
但具体赔了多少，保险怎么分，我一直不清楚。
我妈说过一句话：“你爸走了，就剩这点钱，子紧巴巴的。”
我信了十二年。
老房子还在。我妈搬去了弟弟买的新房。
老房子没人住，但东西还在。
我爸的书房没动过。
桌上有灰。
抽屉有三层。
第一层是旧报纸和笔。
第二层是发票和杂物。
第三层——锁着的。
我小时候见过这把锁。我爸跟我说：“这里面放了你的东西，等你大了给你。”
那年我十二。
两年后他走了。
这把锁我一直没打开过。
但我爸把钥匙放在哪，我知道。
书架第二格，一本《新华字典》的封底，夹层里。
钥匙还在。
铜的。有点生锈了。
我打开了第三层抽屉。
里面有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上写着三个字：小敏的。
我爸的字。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打开。
里面是一份保险合同。
教育年金保险。
投保人：何德明。被保险人：何小敏。
保险金额：四十万元。
给付方式：被保险人年满十八周岁后一次性给付。
受益人：何小敏。
合同签订期：2010年。
我爸走的前一年。
他给我买了一份四十万的教育保险。
我看着那个数字。
四十万。
我年满十八是2021年。
2021年，我大四。
那一年我在做什么？
在茶店上夜班。在图书馆整理书架。在给高中生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