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的身体,一不如一,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深夜,我被紧急召到寝殿。
父皇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眼神示意近。
他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目光一遍遍扫过我,像是要把我刻进心里。
我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战死的大哥,想起整只会对着我傻笑的二哥,想起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四弟五弟。
我的身体突兀的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满殿的人,都在看着我。
满朝的文武,都在等着我。
整个天下,都在等着我长大。
我不能再逃了。
我不能再混吃等死了。
我不能再做那个只会爬树掏鸟的顽劣公主了。
我身后,空无一人。
我身前,是万里江山,是无数生灵。
我扑通一声,跪在父皇床前,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父皇,您放心。”
“我不学诗词歌赋,不学女红针指。”
“我学治国,学用兵,学安定天下。”
“我会护住二哥,护住弟弟们,护住您留下的江山,护住天下百姓。”
父皇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耀眼的惊芒。
他艰难的抬起胳膊,手掌虚握,似乎想要触碰什么。
夕阳垂暮,将天空染得如血般殷红。
这一刻,我似乎懂了。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父皇的眼中写满了担忧,写满了不甘,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下手臂。
“陛下 ——!”
满殿哭声震天。
父皇走了。
大哥走了。
我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那一夜,我没有哭。
我擦眼泪,独自一人,走到了谢珩的书房。
他还在灯下批阅奏折,青衫单薄,背影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我,微微一怔。
我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个学生礼节。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太傅,教我。”
谢珩握着笔的手,一顿。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我。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了往的冷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珩双膝跪地,下拜。
“微臣,遵旨。”
从那天起,那个上树掏鸟、翻墙摸鱼的三公主,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大靖的女帝,明昭。
我不再偷懒,不再贪玩,不再抱怨。
御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明。
我困得点头如捣蒜,他就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茶,不说话,却一直陪着我。
我策论写得稍有模样,他会在深夜,独自看着我的文章,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我第一次在朝堂上,对答如流,稳住了躁动的朝臣,他站在班首,看着我,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欣慰。
所有人都说,陛下,一夜长大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我一夜长大。
是谢珩,硬生生把我从一个顽劣孩童,拔长成了撑天的树。
我以为,我只要好好学习,好好理政,这天下就能慢慢安稳下来。
可我太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恶意。
我的第一个敌人,不是叛军,不是敌国,不是后宫争斗。
而是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