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3章

粮仓的事儿,让整个王家坳都炸了锅。

井台边,两个女人费力地绞着辘轳,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没?王狗蛋把粮仓给砸了!”

“我亲眼见的!那铜锁,三拳就给开了,满手都是血!”

“我的天爷,他这是不要命了!赵会计能饶了他?”

“饶不了又咋样?咱家可是实打实分到粮食了!”

“要我说,王狗蛋这事儿,办得爷们!”

“嘘……小点声!小心赵会计那边的耳朵!”

女人们噤了声。

可她们的腰杆子却比往挺直了些,眼神里也透着一股活泛劲儿。

王狗蛋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坐在粮仓门口,那削尖的木棍横在腿上。

谁来领粮,他那双眼睛就死死盯着称杆。

被他看上一眼,谁心里都发毛,不敢起半点贪念。

他不说话,但没人敢在称上动手脚。

直到太阳落山,最后一家领完粮,祠堂前才彻底安静下来。

那点粮食,是全村人吊着命的绳子。

可这绳子,最多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风一吹,他拳头上涸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没回家,转身朝着村西头走去。

那是张秀云家。

前任村长的遗孀,读过书,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她家的院墙是村里最齐整的,门口也扫得净净,和这破败的村子格格不入。

王狗蛋站在门口,习惯性地将手在破烂的裤子上蹭了蹭,才抬手敲门。

“谁?”

里头传来张秀云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

“我,王狗蛋。”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开了一道缝。

张秀云站在门后,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身形笔直,打量他的目光也直,不远不近。

“有事?”

“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这村子,怎么活下去。”

张秀云捏着门板的手指白了白,最后还是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

王狗蛋进了院子。

院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石桌石凳都擦得净,让他一时有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坐。”

张秀云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

“说吧。”

“粮仓里的粮食,最多撑两个月。”

“两个月后,怎么办?”

张秀云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这村子活下去。”

王狗蛋抬起头,目光钉在她身上,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不想看着大家饿死。”

张秀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那双眼睛里,平的痞气没了,只剩下一股执拗的认真。

“你有什么办法?”

“没有。”

王狗蛋摇头。

“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

“你读过书,脑子比我好使。”

王狗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鞣制过的,皱巴巴的羊皮。

“这是我这几年画的,山里能找到吃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

“你帮我算算,靠这些,够不够全村人活到明年开春。”

张秀云接过羊皮,指尖触碰到上面还带着他体温的粗糙质感。

她借着月光展开。

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字也丑,但每一处标记都清晰无比。

哪里有野果,哪里有能吃的草,哪条沟里可能有野兔,都画得明明白白。

“你……”

张秀云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过了一遍。

“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也是王家坳的人。”

王狗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在这儿长大。”

张秀云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垂下眼帘,将羊皮铺在石桌上。

“你想让我帮你规划?”

“对。”

“我能得到什么?”

“你和这个村子,都能活下去。”

张秀云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走进屋里,拿出纸和笔,还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坐近点,我给你算。”

两个人就着微弱的灯光,在院子里算了一夜。

王狗蛋就坐在旁边,看着灯光下她认真的侧脸。

灯光映着她白净的脸,连带着眉眼间那点冷意,都化开了些。

“看什么?”

张秀云突然抬头,清亮的目光直直看向他。

“没什么。”

王狗蛋移开视线,耳朵有些发烫。

“就是觉得,你跟村里其他女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眼里只有吃的。”

王狗蛋身子前倾了些,声音也跟着沉下来。

“你眼里,有路。”

她握笔的手顿住,脸上那层霜色化开一瞬,很快又敛了回去。

“你倒是会说话。”

“实话。”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算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秀云放下了笔。

“按你这张图上的东西,如果运气好,省着点吃,勉强能撑到开春。”

“但有个前提。”

“什么?”

“你得保证,每次进山,都不会空手而归。”

“而且,不能出事。”

王狗蛋嗯了一声,下颌线绷紧。

“我尽力。”

“还有。”

张秀云看着他,灯火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点针尖似的光。

“赵会计,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

提到赵会计,王狗蛋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

“他要是安分,我就当没这个人。”

“他要是不安分……”

“了他?”

“不。”

王狗蛋摇头。

“人解决不了问题。”

“但我会让他明白,王家坳,现在是谁的规矩说了算。”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我不聪明。”

王狗蛋站起身。

“我就是想活着。”

他说完,转身就走。

“王狗蛋。”

张秀云叫住他。

“嗯?”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王狗蛋回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好。”

他走出院子,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了。

张秀云站在院中,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低头,看向石桌上那张画着活路的羊皮,和自己写满了规划的草纸。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这个男人,是疯子,是野狼。

但也可能……是王家坳唯一的生路。

她拿起草纸,眉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计划虽好,但执行起来,处处都是难关。

更何况,赵会计那条毒蛇,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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