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原本米黄色的碎花被单,此刻大片大片呈现出刺眼的暗红。
有些地方已经涸发硬,变成了黑褐色。
而我的头还蒙在被子里,血顺着床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地板上那一沓旧报纸,早已被泡得稀烂。
“啊——!!!”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更像是被入绝境的野兽。
充满了惊恐、绝望和不敢置信。
楼下的野狗被惊得疯狂狂吠。
继父正在客厅抽闷烟,听到这动静,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都没感觉。
他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一进门,看到那一床触目惊心的红。
继父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妈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我的脸露了出来。
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眼睛紧闭。
左手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像一张狰狞的小嘴。
“敏敏!敏敏你别吓妈!”
“你醒醒啊!妈错了!妈不该骂你!”
妈妈试图抱起我,却摸到了一身冰凉僵硬的躯体。
尸僵已经开始了。
她颤抖着手去捂我的手腕,拼命地按住那道伤口。
似乎想把流出来的血再塞回去。
可是没用。
早就流了。
“他爸!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妈妈冲着继父嘶吼,声音已经劈了叉。
继父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手抖得像筛糠,连解锁都解不开。
“啪”的一声。
继父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他终于冷静了一点,拨通了120。
“救命……救救我女儿……她割腕了……”
弟弟浩浩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想要退费的补习班单子。
看到这一幕,吓得哇哇大哭,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正好落在血泊边。
我看着妈妈翻白眼,身子一软,直接昏死在我冰冷的尸体旁。
继父扔下手机,连滚带爬地过去掐人中。
“老婆!老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哭声,喊声,狗叫声,乱成一团。
救护车的蓝光很快在窗外闪烁。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混乱的一切,心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死亡并不是结束。
而是一场更残忍折磨的开始。
我以为我走了,他们就能解脱。
可我没想到,我给他们留下的,是这样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刺鼻。
妈妈被推进了急救室。
急性心梗。
那是极度悲痛受引发的。
继父抱着头蹲在墙角,像一只丧家之犬。
他身上的工作服还沾着工地的白灰,现在又蹭上了我的血。
6
红白相间,看起来狰狞又可笑。
弟弟被邻居大婶带着,坐在长椅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只剩下抽噎。
我的尸体已经被拉去了太平间。
手续办得很草率,毕竟是自,没什么可查的。
但我没办法跟过去。
我的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只能守在手术室外。
我不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如果妈妈也有个三长两短,那我这死还有什么意义?
只会让这个本来就破碎的家,彻底灰飞烟灭。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门开了又关。
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出来喊家属。
继父颤抖着手签字,笔都拿不稳,划破了纸张。
“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她……我就剩她了……”
那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突然,我感觉身边多了一股熟悉的能量。
空气仿佛波动了一下。
回头一看。
妈妈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子,茫然地站在我身边。
那是她年轻时最爱穿的,生了弟弟后身材走样就再没穿过。
此刻,她的灵魂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迷茫。
“敏敏?”
妈妈看到了我。
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本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只想冲过来拉我的手。
“你怎么站起来了?你的腿好了?”
“太好了!妈就说你能站起来!妈这就回家给你做饭去!”
她伸手来拉我。
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我们都感到了一阵电流般的颤栗。
随即,她看到了手术室门缝里,那个躺在手术台上正在被电击的自己。
她愣住了。
那满床的血,冰冷的尸体,还有她那句恶毒的去死。
妈妈的脸变得惨白。
“我……我也死了?”
她看向我,眼泪决堤。
“死了好!死了好啊!妈去陪你!”
“黄泉路上黑,妈给你照亮,妈背着你走!”
妈妈死死抱着我不撒手,像是怕我再跑了。
“我不活了!妈没脸活了!是妈把你死的!”
“妈,你回去!”
我拼命推搡着她,眼泪化作光点消散。
“弟弟不能没有妈妈!继父也不能没有老婆!”
“你看看外面!浩浩在哭,爸在撞墙!”
我指着手术室外的走廊。
妈妈看过去,看到浩浩缩成一团,看到继父用头咣咣撞墙。
她的眼神动摇了。
“可是敏敏……”
“妈,我不怪你,真的。那七年太累了,我只是想让你歇歇。”
“你回去,替我看着弟弟考大学,替我照顾爸,他愧疚了一辈子,别让他孤单。”
“如果你也死了,那我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推了妈妈一把。
那一刻,我仿佛爆发出了生前从未有过的力量。
妈妈的灵魂被我推得倒飞出去,直直撞向手术台上的躯体。
“回去啊——!”
我嘶吼着。
心电监护仪重新发出了有节奏的“滴滴”声。
原本拉成直线的波形,开始跳动。
医生大喊:“抢救过来了!有了!有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继父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给医生磕头。
心里五味杂陈。
妈,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走完剩下的路。
7
妈妈醒来后,精神状态变得很奇怪。
她在潜意识里,彻底否认了我的死亡。
她不提我死了的事,也不提那天晚上的血。
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继父:“敏敏早饭吃了吗?她胃不好,得喝热粥。”
继父愣住了,红着眼眶看着她。
刚想开口解释,医生对他摇了摇头。
“病人受太大,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现在强行戳破,可能会再次诱发心梗。”
继父强忍着泪水,低下头骗她:“吃了,吃了两碗粥,睡下了。”
妈妈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这孩子挑食。”
继父为了配合妈妈,不敢戳破,只能让弟弟浩浩也跟着撒谎。
出院回家那天。
妈妈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
“敏敏最近瘦了,得补补,伤口才好得快。”
她说的“伤口”,也许是潜意识里把我的割腕当成了普通受伤。
回到家,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已经被继父彻底清理过了。
床单换成了新的,地板擦得锃亮。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淡淡哀伤。
妈妈直奔我的房间。
对着空荡荡的床,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敏敏,妈回来了,今晚给你炖鸡汤喝。”
“你看你,又蒙着头睡,透透气。”
她并没有去掀被子,仿佛真的怕吵醒我。
我飘在床边,看着妈妈对着空气温柔地抚摸,仿佛我真的躺在那里。
那种画面,诡异又心酸。
继父躲在阳台上抽烟,肩膀剧烈抖动。
不敢发出声音,压抑的哭声随着烟雾飘散在风里。
弟弟浩浩毕竟年纪小,藏不住事。
他拉着妈妈的衣角,小声说:“妈,姐她已经……”
“闭嘴!”
继父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一把捂住弟弟的嘴。
眼神凶狠得吓人。
“你姐睡觉呢!别吵她!”
弟弟被吓哭了,继父把他拖到客厅,低声训斥,一边训一边掉眼泪。
这个家被巨大的谎言笼罩。
每个人都在演戏。
演一场我不曾离去的戏。
这种假装的温馨,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让我难受。
其实,妈妈真的不知道吗?
她在厨房切姜片的时候,手抖得本停不下来,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指。
她在拿碗筷时,会下意识地多拿一副,然后又僵在半空中。
她的眼神经常会突然变得空洞,死死盯着某个角落发呆。
她只是不敢醒。
一旦醒了,那个残酷的世界就会把她吞噬。
只要她装傻,她的女儿就还在那个房间里睡觉。
还会哪怕是瘫痪着,也能喊她一声妈。
我看着妈妈把炖好的鸡汤端进房间,放在床头柜上。
“趁热喝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我也坐在床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真的很香。
可惜,我已经闻不到味道了。
8
天渐渐凉了,入了秋。
妈妈突然说要给我买新衣服。
“换季了,敏敏那几件旧衣服都穿好几年了,怕她冷。”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继父要去商场。
继父拗不过她,只能陪着去,眼神里全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我也跟着去了。
飘在他们身后,像个透明的尾巴。
商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妈妈直奔那些运动装专柜。
那是年轻女孩喜欢的款式,鲜艳,有活力。
以前我总是羡慕地看着橱窗,但我知道自己穿不上,也不配穿。
瘫痪的人,穿什么都一样,反正也是躺在床上。
“这件粉色的好看。”
妈妈拿起一套粉白相间的运动服,在身上比划着。
“敏敏白,穿这个衬肤色。而且这料子软,不磨皮肤。”
导购员热情地走过来:“大姐眼光真好,这是新款。您家孩子多大尺码?让她来试试?”
妈妈愣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她笑着比划了一个高度。
不是站立的高度。
而是手掌向下,比划了一个坐着的高度。
“她不方便来,坐着……大概这么高。”
那是轮椅的高度。
也是我这七年视角的全部高度。
继父猛地转过头去,假装看旁边的模特,不敢看导购员奇怪的眼神。
导购员显然没见过这么比划身高的,有些尴尬:“啊……那是坐轮椅啊?那这裤子可能有点长……”
“没事,长了能盖脚面,暖和。”
妈妈拿着衣服,对着空气比划起来。
“敏敏,起来试试,喜不喜欢?”
周围的顾客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这人怎么对着空气说话?”
“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我飘在妈妈面前。
虽然我知道那是给死人穿的,但我还是配合地蹲下身子。
假装穿上了那件新衣服。
“好看,妈,真好看。”
我笑着流泪,“我很喜欢。”
妈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砸在那件崭新的粉色运动服上。
水渍在布料上晕开,像一朵朵悲伤的花。
“怎么就……穿不上了呢……”
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绝望。
那个一直维持的梦境,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想起了我冰冷的身体,想起了那永远无法再伸进袖管的手臂。
周围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继父终于忍不住了。
他红着眼冲过来,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妈妈。
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买!咱们买回去!”
“给她烧……给她穿!”
那个烧字,彻底刺破了这几天所有的幻象。
妈妈身体剧烈一震。
她死死抱着那件粉色的运动服,整个人瘫软在商场中央。
“啊——!!!”
她再一次崩溃了。
这一次,不是惊恐的尖叫,而是绝望的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敏敏啊!妈给你买新衣服了!你回来穿啊!”
“妈不嫌弃你了!妈背你一辈子行不行!”
我也在哭。
原来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在妈妈心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穿新衣服的小女孩。
只是这份母爱,来得太沉重,也太迟了。
9
我的葬礼很简单。
为了省钱,也为了不让妈妈再受,一切从简。
继父选了最便宜的骨灰盒。
但他却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把那把沾过我血的美工刀,细细擦拭净。
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了我的骨灰盒旁。
火化炉前。
火焰熊熊燃烧,吞噬着我曾经存在的证明。
这个平里沉默寡言、像老黄牛一样的男人,终于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对着我的遗照,重重地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很快,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敏敏啊!爸对不起你!”
继父的声音嘶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
“七年前是爸浑蛋!爸喝了马尿发疯,害了你一生!”
“这七年,爸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就是你滚下楼梯的样子,就是你断了的腿。”
“爸想赎罪啊!爸想把命给你换你的腿!可爸还得养这个家,还得养你妈和浩浩!”
“我是个罪人啊!”
周围的亲戚都去拉他,本拉不起来。
我飘过去,虚抱着这个被生活和愧疚压弯了腰的男人。
其实,我早就不恨了。
这七年,我不止一次尿在他身上,拉在他身上。
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一句。
夏天给我擦身防褥疮,冬天半夜起来给我灌热水袋。
哪怕是亲爹,也未必能做到这个份上。
他是在赎罪,也是真的把我当女儿疼。
整理遗物的时候。
他们在我的抽屉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信纸。
那是七年前,亲生父亲抛弃我们,跟小三跑路时留下的。
信里夹着一张早已模糊不清的购物小票。
上面依稀能辨认出:进口美工刀一把。
信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给敏敏的生礼物,让她以后学画画,别来烦我。】
妈妈一直以为这把刀是我自己买的。
现在看到了真相。
原来这把夺走我生命的刀,不是妈妈的绝情,而是那个狠心亲生父亲留下的唯一的爱。
我用这份虚伪至极的父爱,结束了自己被继父小心翼翼呵护了七年的生命。
妈妈看着那张小票,哭得几度昏厥。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一直留着这个……你心里得多苦啊……”
她一直以为我还念着亲爸。
其实我留着它,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相信男人的承诺,除了继父。
这一刻。
所有的恨与爱,误解与真相,都交织在一起。
随着那把美工刀一起,化作了灰烬。
10
我的骨灰下葬后。
家里要处理掉那张我睡了七年的木床。
那是继父为了方便照顾我,特意找木匠定做的加宽床。
工人在拆卸床板的时候,突然喊了一声:
“这底下咋粘着个东西?”
继父和妈妈凑过去一看。
在床板的最里侧,用透明胶带死死粘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旧,是用我以前的校服袖子缝的。
继父颤抖着手把它撕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红色的存折,和一本皱巴巴的记本。
存折打开。
上面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万零三百二十块。
那是我这七年,躺在床上做手工、写网文,一分一毛偷偷攒下的。
每一笔存入都只有几十块,一百块。
那是我熬了无数个夜,眼睛都快熬瞎了换来的。
记本的第一页,字迹工整:
【这是给继父攒的手术费。他的腰间盘突出是因为常年抱我才坏的,医生说要做手术,得攒钱。】
继父看到这一行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捂着腰,泪如雨下。
记本翻到中间:
【这笔钱给弟弟交补习班。不能让他像我一样没书读,他是家里的希望。三千块应该够一学期了。】
妈妈看到这,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原来,在那次争吵之前,我已经默默为弟弟准备好了学费。
只要她再多问一句,哪怕一句。
记本的最后一页。
字迹变得潦草,那是自前写的。
纸张皱皱巴巴,明显是被眼泪泡过。
【那笔残疾补助金,其实我是想给妈买个金镯子的。】
【她当年的镯子为了给我看病卖了,手腕空了七年。每次看她摸着空手腕发呆,我都想哭。】
【妈,对不起,钱不够了。下辈子我一定还你一个大金镯子。】
【你们都别哭,我走了,家里就轻松了。】
【爱你们的敏敏。】
这一刻,房间里爆发出了绝望的哭声。
妈妈捧着记本,哭得几乎断气。
“敏敏啊!妈不要镯子!妈只要你活着啊!”
“我们都错了……我们都以为你是累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
“其实你一直在这个家里撑着我们……你在替我们想啊!”
继父看着那本存折,狠狠地抽着烟。
手抖得连烟都拿不住,烟灰掉了一地。
“咱闺女……咱闺女是来报恩的啊……”
原来,那个被他们嫌弃、被骂作废人的我。
一直用自己残缺的身体,用最卑微的方式,爱着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累赘。
我想做这个家的支柱,哪怕是躺着的支柱。
我的灵魂在这一刻变得透明。
因为我的心愿,他们都听到了。
所有的误会都解开了。
虽然代价是生命。
11
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虽然过程很苦。
我的骨灰下葬了。
墓碑上刻着:爱女敏敏之墓。
没有写继女,没有写残疾。
只是爱女。
头七那天。
家里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那碗没喝上的鸡汤。
弟弟浩浩懂事了许多。
他不再吵着要买玩具,主动给继父夹菜,给妈妈盛汤。
吃饭前,他对着我那个空位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姐,我会好好读书。”
“我要考清华,替你去看未名湖,替你去画画。”
这孩子,眼神里有了光。
那是成长的代价换来的光。
妈妈的手腕上,戴上了一个红绳编的手链。
那是用我留下的红毛线编的,虽然不值钱,但她戴得比金镯子还珍重。
“敏敏没走,她还在呢。”
妈妈摸着手链,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
继父戒了烟,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
他听了我的话,去医院做了腰部检查,准备手术。
“为了敏敏,咱们得好好活。”
“不能让闺女在下面担心。”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我曾经画过的一幅画上。
那是家里唯一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画里是一家人在草地上奔跑。
我也站着,穿着粉色的运动服,笑得灿烂。
我的灵魂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
身体开始化作点点光斑,向着窗外飘去。
我知道,我要走了。
但我留下的爱,会代替我,继续守护这个家。
窗外,那一年的蝉鸣似乎又响起了。
知了——知了——
不再是令人心烦的聒噪。
而像是新生的乐章,在为我送行。
我俯身,轻轻亲吻了妈妈的额头。
在她耳边轻声说:
“妈,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女儿。”
“做一个健健康康、能跑能跳的女儿。”
“到时候,我也给你买红烧肉吃。”
再见了,爸,妈,弟弟,要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