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没听说他继子都把他赶去养老院了,你看谁管?”
循着声音,我看到一条瘦小的身影缓缓走来。
几天不见,他一身的名牌早已不见,穿着单薄的外套,无比惨淡。
看他眼睛一亮,我毫不犹豫转身。
他急忙追上来。
“秀英,别走太快。”
他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担忧。
“小心你的腿……”
我回头,眯起眼睛瞅他。
“我的腿?”
我提起这只半残的左腿,笑笑。
“要不是你把我的药给了刘春桃,我会这样?”
刘春桃男人当逃兵的事情,在当年传遍了整个戈壁滩。
为此,她和两岁的儿子刘超杰就成了被霸凌的对象。
队里克扣他们母子口粮,故意委派刘春桃做苦差事。
甚至还拆了他们睡觉的芦苇棚。
我才生下振华一年,见不得小孩受苦。
就主动把刘春桃母子接到了家里的小柴房住。
那晚,外头起了沙尘暴,我睡醒没看见沈学青。
早晨起来,发现他睡在小柴房外头守了一夜。
那时盯着沈学青满头满身的沙,我半天说不出话。
刘春桃却感动坏了,哭得稀里哗啦,使劲攥着他的手。
“沈大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沈学青只是不好意思地挠头看我。
我的丈夫,是个顶好的人。
我知道的。可不知为什么,心里从此有了刺。
随着两个孩子长大,这刺竟生发芽了。
原本只分我一个人的白面馒头,他开始掰开分刘春桃一半。
每周一家三口的电影,变成了五人行。
甚至,他在枣园里为了维护刘春桃,和其他男人了一架。
我终于爆发,哭着要分房睡。
他却皱眉责备。
“人春桃不像你,有我宠着,你别享受着我的福利,却欺负人家娘儿两。”
“懂点事吧,秀英。”
振华五岁那年,我们队女同事都被分配到盐碱地活。
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食量开始大起来。
沈学青说刘春桃不容易,就把三分之二的工资都给了他们母子买肉吃。
可儿子振华却总是在半夜饿醒。
想着多挣些钱给儿子买肉,我就拼了些。
这一拼,左腿就被盐碱地给泡坏了。
当时想着忍忍,结果反应过来,肉都被腐蚀净了,露出森森白骨。
队长靠关系从兵团医院给我找了瓶特效药,千叮万嘱一定自己偷着用。
“这东西可珍贵可值钱了,用了就没了!”
我瘸着腿回家,把药藏柜子里,打算先给振华做饭。
可转个身的功夫,药就不见了。
儿子乖巧懂事,从不偷鸡摸狗的事。
忍着腿上的剧痛,我哭着质问沈学青。
“药呢?!”
沈学青一缩脖子,嗫嚅着回。
“春桃腿泡坏了,我就让她先拿去用……”
许是觉得在儿子面前丢了面子,他不耐烦道。
“不就一瓶药,我明儿再给你拿就是了。”
我又痛又气,还是儿子哭着卷起我的裤腿,露出快烂完的血肉。
沈学青才吓得变了脸色。
可等他跌跌撞撞跑去隔壁,却发现药早被刘春桃儿子当玩具撒完了。
我从此成了瘸子。
拖着那条半残的腿,在盐碱地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