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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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谁给你的?”

朱元璋只有三个字。

朱允熥低下头,看着肩窝那块焦黑的死肉。

他伸出手指,没事儿人一样扣了扣。

“咔、咔。”

硬痂被指甲强行剥离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响起来。

“忘了。”

他回得随意。

刚才那帮叫嚣得凶的文官,这时候一个个全成了哑巴,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这种把自个儿肉不当肉的态度,比跪在地上哭爹喊娘,更让人心里头发毛。

“忘了?”朱元璋脸上的横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大概是洪武二十三年的冬至吧。”

朱允熥笑了笑:“那天东五所断了炭,屋里跟冰窖似的。孤饿得前贴后背,实在没辙,去膳房顺了个吃的。”

偌大的奉天殿,大家呼吸声都减少起来。

堂堂大明嫡皇孙,饿得去偷吃的?

这就好比说皇帝老子没饭吃,要去街上要饭一样,荒唐透顶!

“刚啃了一口,就被管事的太监逮个正着。”

朱允熥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狗才说,皇孙得懂规矩,偷东西得长长记性。正巧,灶上有把烧得通红的火剪……”

他指了指肩膀上那个深坑:“为了教孤‘做人’,他就给孤烙了这个印。”

“那奴才还笑嘻嘻地说,这是为了让孤以后不敢再乱伸手。”

“后来呢?”朱元璋的声音低得可怕。

“后来?”

朱允熥歪了歪头,目光直接钉在瘫软如泥的吕氏身上:

“后来我去求母妃做主。母妃说,那奴才是为了我好,严师出高徒。为了让我深刻反省,她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嘶——”

大殿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就连最古板、最讲究“尊卑有序”的礼部官员,看着少年身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都说不出半个字。

这哪里是养皇孙?

这分明是在虐待战俘,是在熬鹰!

“放屁!你、你在编故事!”

吕氏尖叫着弹起来,发髻散乱如鬼:“父皇!那奴才早就被打死了!是熥儿记错了!他是病糊涂了!他在污蔑我啊!”

“打死了?”

朱允熥嗤笑一声,直接转身。

他把光着的后背对着朱元璋,反手指着那道像蜈蚣一样贯穿整条脊椎的紫红色鞭痕。

“那这一道呢?这是前年端午,二哥非要玩骑马打仗,让我趴地上给他当马骑。”

“我不肯,几个伴读就把我按死在地上,拿马鞭活活抽出来的。”

朱允熥扭过头,死死盯着吕氏。

“当时,母妃您就端着茶盏在旁边看着吧?”

“您当时笑着说,兄弟之间打闹是常事,让我这个做弟弟的,要大度,要让着哥哥。”

“这伤,也是我记错了?还是说,我这满背的伤,都是我自己画上去冤枉你们的?”

朱元璋顺着朱允熥的手指,一寸寸扫过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烙印、鞭痕、刀口、冻疮留下的紫黑斑块……

这具身体本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本血淋淋的账本!

每一道疤,都记录着这八年来,东宫高墙内发生的一切罪恶。

而他这个做爷爷的,这个自诩掌控天下的大明皇帝,竟然就在一墙之隔的奉天殿里,对此一无所知!

甚至就在刚才,他还觉得吕氏贤惠,觉得朱允炆仁厚,觉得朱允熥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好……好得很啊。”

朱元璋突然笑一声。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龙案前,没有坐下。

那只大手,一把抓起桌案上那封还没宣读完的册封诏书。

那是立朱允炆为皇太孙的诏书。

金丝楠木的卷轴,明黄色的绫锦,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他朱元璋对大明未来的期许,是他熬多少个大夜才斟酌出来的。

“呲啦——!!”

没有任何犹豫。

朱元璋双手发力,青筋暴起。

那份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诏书,在他手中被硬生生撕成两截!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大殿里震得人心惊肉跳!

“皇爷爷!!”

刚醒过来的朱允炆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也不顾肚子疼了,往前爬:“那是孙儿的……那是孙儿的啊!您不能撕啊!”

“你的?”

朱元璋把断裂的诏书狠狠砸在朱允炆脸上。

“砰!”

沉重的木轴砸在朱允炆鼻梁上,瞬间鼻血长流,染红半张脸。

“你吃着山珍海味,看着你亲弟弟吃狗食?”

“你穿着绫罗绸缎,看着你亲弟弟在雪地里跪着?”

“这就是你平里跟咱讲的仁义?这就是你文章里写的悌道?!”

朱元璋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朱允炆肩膀上。

这一脚没收半分力气,直接把这个所谓的“圣人苗子”踹得仰面朝天。

“咱老朱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虚伪的玩意儿!咱真是瞎了眼!居然想把江山交到你这种人手里!”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黄子澄和齐泰吓得魂飞魄散,脑袋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太孙年幼,也是受人蒙蔽……陛下三思啊!”

“闭嘴!”

朱元璋一声暴喝。

老老虎彻底发威了。

他转过头,看向瘫软如泥的吕氏。

那个刚才还要慷慨赴死、为儿子铺路的女人,此刻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她知道,那层遮羞布被彻底撕开。

里面烂透了的脓疮,全暴露在了阳光下。

“吕氏。”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平静。

但这平静里藏着寒意,比咆哮更让人绝望。

“儿媳……儿媳在……”吕氏牙齿打颤。

“咱把标儿的后宫交给你管,是对你的信任。可你,把咱的孙子当畜生养。”

朱元璋厌恶地挥了挥手。

“传旨。”

老太监补不花立刻躬身。

“册封大典,取消。”

这一句,彻底判了朱允炆。

朱允炆双眼一翻,嘎地一声,再次晕死过去。

“吕氏失德,残害皇嗣。即起,褫夺太子妃金册,禁足东宫佛堂。”

“没有咱的旨意,一步也不许踏出来!让她给标儿的灵位念经,念不够十万遍,连饭都别给她吃!”

吕氏两眼发黑,张着嘴想要哀嚎,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完了。

全完了。

苦心经营十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连翻身的机会都没。

“还有。”

朱元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意已经凝成实质。

“蒋瓛!”

“臣在!”

一直躲在暗处阴影里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像幽灵一样闪出来。

他单膝跪地,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带着你的锦衣卫,去东宫!”

朱元璋指了指朱允熥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咬牙切齿:

“把伺候过三皇孙的所有奴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咱抓起来。”

“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只要动过手的,不管是打了一巴掌,还是骂了一句。”

朱元璋从牙缝里吐出那四个让大明朝做三十年噩梦的字:

“剥、皮、实、草。”

轰——!

这四个字一出,奉天殿内所有大臣的头皮都在发麻,凉气直冲天灵盖。

剥皮实草。

那是洪武初年惩治贪官最酷烈的刑罚。

把完整的人皮生生剥下来,里面塞上稻草,做成稻草人,立在衙门口警示后人。

如今,这手段要用在宫里的奴才身上。

“把做成的人皮草人,给咱立在东宫门口!”

朱元璋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带着血腥气:

“咱要让天下人看看,敢欺负咱老朱家的种,是个什么下场!”

“臣,领旨!!”

蒋瓛大声应道,声音高亢。

“退朝!”

朱元璋一甩袖子,看都不看满朝文武,转身大步向后殿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

“熥儿,跟咱来。”

语气虽硬,却没了刚才的戾气。

朱允熥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雁翎刀,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血,把那件破烂的锦缎衣裳往身上一裹,遮住满身伤痕,大步跟上去。

从头到尾,他没看朱允炆一眼。

那只是断了脊梁的狗,不值得回头。

……

奉天殿外,风雪正紧。

两支截然不同的队伍,正从大殿两侧涌出,直扑东宫。

左边是蒋瓛领着的一百名飞鱼服锦衣卫,个个按着刀,步子迈得极大。

右边,则是补不花带着的一群内廷老太监。

这帮人没拿刀,提着各种刑具和麻袋,走路又轻又快。

补不花走在最前头,双手揣在袖子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半死不活的笑,只是那双眯缝眼里藏着阴狠。

一刚一柔,一明一暗。

今夜的东宫,没人能全身而退。

。。。。。。。。。。。

东宫那条长得看不到头的青石板路上。

地上还存在暗红之色,那是刚才朱允熥提刀出去时,那二十多个不长眼的侍卫留下的“买路钱”。

“呸!真是个晦气的扫把星!”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老虔婆,手里攥着把硬毛刷子,正对着地上的血迹死命地搓。

她一边活,一边冲着东五所的方向狠狠啐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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