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撑着地,死命地想要站起来。
嘴角的血迹很咸,但他心里的滋味更苦。
周围那些探寻、戏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是南慕容,是大燕皇族后裔,怎么能在一个无名野和尚面前,像条死狗一样趴着?
绝对不行。
“拿剑来!”
慕容复一声厉喝,声音嘶哑得吓人。
公冶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的精钢长剑递了过去。
“公子爷,您的内息已经乱了……”
“滚开!”
慕容复一把夺过长剑,剑锋震颤,发出嗡鸣。
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场地中央、一脸无辜揉着手腕的和尚。刚才那一巴掌,不仅打肿了他的脸,更打碎了他维持了二十年的骄傲。
必须了他。只要了他,刚才的丑态就是一时大意,就是这和尚使诈!
“秃驴,受死!”
没有任何开场白,慕容复脚尖一点,身形如电。
剑光乍起。
这一剑不是刚才那正大光明的龙城剑法,而是融合了他在听香水榭博览百家所长的杂糅招式。快,狠,毒,直刺虚竹咽喉。
虚竹眯了眯眼。
虽然没有了以前那种笨拙感,但面对这种招,身体本能还是让他看起来有些慌乱。他脚下一滑,像是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左一歪,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斜冲出去几步。
“嗤——”
剑锋贴着虚竹的僧袍领口划过,削断了几布丝。
全场一片哗然。
“这和尚运气真好!”
“刚才差点就去见了。”
只有远处的王语嫣,原本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了。
那不是摔倒。
那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履”卦方位。看似慌乱,实则一步踩在死生之间,精妙到了毫巅。
这和尚……竟然把那晚她在船上随口提过的步法理论,真的练成了?
慕容复一剑落空,手腕一抖,剑招变刺为扫,横切虚竹腰腹。
“哎哟!”
虚竹惊呼一声,脚下又是一滑,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汉,身子毫无章法地向后一仰。
再次堪堪避过。
慕容复连出十八剑,剑剑追魂。
虚竹连退十八步,步步惊心。
每一次都像是要摔个狗吃屎,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慕容复越打越急,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次挥剑,他都觉得自己离胜利只差一寸,可那一寸就像是天堑。
“你就只会跑吗!”
慕容复怒吼,长剑化作漫天光影,封死了虚竹所有的退路。这一招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起手,中途却变招为五台山的“伏魔剑”,讲究一个虚实相生。
就在这时,虚竹突然停下了。
他站在漫天剑影中,就像看傻了一样,歪了歪头,突然开口道:
“那个……慕容公子。”
虚竹的声音不大,但在剑气纵横中异常清晰,透着一股子认真求教的味道:“之前在船上,王姑娘教小僧这招‘夜叉探海’的时候说过,这招的精髓在于攻敌下盘,对方跳起,然后再变招取中路。”
他指了指慕容复高举的长剑,一脸诚恳:
“你这怎么直接攻上盘了?这不就露了腋下的破绽吗?”
这句话一出,比什么神功绝学都好使。
慕容复的身形猛地一滞。
这一瞬间的停顿,对于高手过招来说,是致命的。
被敌人当众指出招式错误,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而被指出的错误,竟然还是来自自己那个“百无一用”、整天只会背书的表妹,这更是让慕容复心态彻底炸裂。
那个女人!那个吃里扒外的女人!竟然把家传武学讲给了这个野和尚听!
“你懂什么!那是纸上谈兵!”
慕容复嘶吼着,不管不顾地将剑锋下压,想要强行变招,想要用剑把这个和尚的嘴撕烂。
这一变,气机彻底乱了。
虚竹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不是闪避,而是迎着剑锋撞了上去。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他眉心的刹那,虚竹的双手如两朵盛开的梅花,诡异地穿过了剑影。
天山折梅手。
天下任何招式,皆可化入其中。
慕容复只觉得手腕一紧,像是被一把铁钳死死扣住。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吸力从那和尚的手掌中传来,他体内的内力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外狂泻!
“撒手!”
虚竹低喝一声。
慕容复手掌剧痛,虎口再次崩裂,长剑脱手而出。
下一秒,剑到了虚竹手里。
虚竹拿着那柄寒光闪闪的精钢长剑,嫌弃地皱了皱眉:“这玩意儿气太重,拿着烫手。”
说完,他双手握住剑身两端,体内那七十年北冥真气微微一吐。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柄百炼精钢打造、削铁如泥的宝剑,在虚竹手中像是一枯树枝,被硬生生地折成了两段。
“当啷。”
断剑落地。
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复看着地上的断剑,脸色苍白如纸。那是大燕皇族留下的宝剑,象征着他的复国大梦,此刻就像垃圾一样被人折断了。
没了剑,他还有手。
“我不信!我是姑苏慕容!我怎么会输给你这个秃驴!”
慕容复双目赤红,披头散发,状若疯魔。他双手成爪,指尖透着幽蓝色的光芒,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参合指。
这是慕容家的家传绝学,专破护体真气。
虚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公子,你心乱了。”
面对这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指,虚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他只是摆了一个最标准的马步。
左手护,右手握拳,平直轰出。
少林长拳。或者是更基础的——罗汉拳。
“黑虎掏心。”
最简单的一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后招。
只有七十年北冥真气凝聚在拳面上,压缩,再压缩,然后爆发。
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是花架子。
“轰!”
拳指相交。
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地面的尘土呈环形向四周扩散。
慕容复的参合指劲,在虚竹那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内力面前,就像是螳臂当车。
摧枯拉朽。
“噗——”
慕容复整个人像是一个破布娃娃,倒飞而出。
足足飞出去五丈远,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一身锦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发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虚竹收拳,站定。
气定神闲,连僧袍都没有乱。
他双手合十,对着趴在地上的慕容复微微躬身,一脸真诚地说道:
“阿弥陀佛。”
“慕容公子,你这‘斗转星移’好像没练到家啊,怎么移不动小僧呢?”
“要是王姑娘来使,说不定小僧还要多费一番手脚。”
人,诛心。
慕容复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扣进泥土里,鲜血淋漓。他想爬起来,可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哪怕被打败,他也可以找借口说是大意。
可对方用最基础的罗汉拳,正面碾压了他的家传绝学。甚至还当众羞辱他不如那个他一直看不上的表妹。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武学一途上,是个彻底的废物。
不远处,王语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以前,表哥在她眼里是无敌的。表哥输了,那是对方卑鄙,是运气不好。
可今天,虚竹一直在让。甚至在用她的理论“教”表哥打架。最后那一拳,净利落,堂堂正正。
那个在她心里高不可攀的表哥形象,就像地上的那把断剑一样,咔嚓一声,断了。
她转头看向虚竹。
阳光下,那个小和尚摸了摸光头,似乎在为刚才下手太重而感到不好意思,眼神甚至还在偷偷瞄她,像是在邀功。
虽然有些无赖,但他……真的很强。而且,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王语嫣忽然觉得,虚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比表哥身上那件苏绣锦袍,要顺眼得多。
“虚竹……大师。”
王语嫣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她想去看看虚竹的手有没有受伤。
就在这时,一股腥甜的气味突然随着山风飘了过来。
“小心!”
虚竹脸色骤变,脚下凌波微步瞬间发动,残影一闪,直接挡在了王语嫣身前。
袖袍一挥,一股磅礴的掌风平推而出。
“嗤嗤嗤——”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突然燃起了绿色的火星。几只路过的飞鸟沾到那绿色烟雾,连惨叫都没发出,瞬间化作一滩脓水掉落下来。
草木瞬间枯黄。
“好深厚的内力,好俊俏的功夫。”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树林阴影处,一群举着火把、吹着法螺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中间一架软轿上,坐着个摇着鹅毛扇的白发老者。
星宿老怪,丁春秋。
看着这个曾经害得无崖子残废半生的罪魁祸首,虚竹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正好,刚刚打慕容复没用全力,身上这七十年内力正愁没地方宣泄。
虚竹回头看了眼有些惊慌的王语嫣,轻声说道:
“王姑娘,站远点,这老东西身上味道太冲,别熏着你。”
说完,他转过身,双掌之间隐隐泛起一层犹如阳光般耀眼的白光。
逍遥派绝学——天山六阳掌。
“丁春秋,”虚竹一步踏出,气势全开,“你这把扇子不错,小僧也想折断来看看,是不是和你徒弟的骨头一样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