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 6:30。
闹钟的机械撞击声,像是一烧红的钢针,狠狠贯穿了陈寂的耳膜。
啪。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拍在闹钟上。
陈寂从床上弹坐起来,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染了背后的床单。那种粘稠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
吵。
太吵了。
隔壁邻居刷牙时的漱口声、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滋滋声、甚至窗外树叶上露珠滑落的滴答声……
无数种声音像海啸一般暴涌而来,不分主次,粗暴地灌进他的脑子里。
他颤抖着抓起枕头边的降噪耳机,死死扣在耳朵上。
世界终于蒙上了一层纱。
陈寂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那种洗不掉的血腥味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镜子里,他的瞳孔深处,那圈银色的圆环隐没不见,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但他知道,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因为那件塞在垃圾桶深处的黄色雨衣,和那个被他震碎的怪物头颅,此刻正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的3D建模里。
他站起身,机械地穿上校服。
推开门。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油烟味。
餐桌旁坐着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正低头喝着稀饭。
在陈寂的眼里,那是两团正在蠕动的色块。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能通过那熟悉的轮廓和声音,判断出那是他的父母。
“起来了?快吃,锅里有鸡蛋。”
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早起的沙哑。
陈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母亲的“脸”上。
那里是一片模糊的马赛克。
以前也是这样吗?
还是说……从昨晚开始,这种模糊感变得更重了?
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像是一层冰冷的薄膜,将他与这个温馨的早餐场景彻底隔绝开来。
“小寂,你脖子怎么红了?”父亲突然问道。
陈寂的手指一僵。
那是昨晚声带共振时留下的皮下出血点。
“睡觉压的。”
他低下头,大口扒着碗里的稀饭。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滑过那经过改造的声带,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凉触感。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本台消息,昨夜台风‘杜鹃’登陆我市,西郊殡仪馆遭遇雷击引发火灾,一间停尸房被烧毁,所幸无人员伤亡。警方初步判定为电路老化引发的意外……”
陈寂低头喝着稀饭,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
果然。
被抹平了。
那群穿黑风衣的人效率高得可怕。刘叔没有找他麻烦,也没有警察上门。在官方的通报里,昨晚只是一场普通的“意外”。
“哎呀,这殡仪馆也太不安全了。”
母亲一边剥鸡蛋一边唠叨,“小寂啊,你那个能不能别去了?多危险啊,万一烧着你怎么办?咱们家虽然缺钱,但也不能拿命换啊。”
陈寂看着母亲那张模糊的马赛克脸。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能听出那语气里真实的焦急和关切。
这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常。
但现在,他知道这份常有多脆弱。
昨晚那个黄雨衣怪物,离这个家只有不到两公里。如果不是被他了,也许今天这则新闻里,就会多出一户惨死的居民。
“不去了。”
陈寂放下勺子,平静地说道,“老板说要停业整顿。”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松了口气,“好好复习,争取考个好大学。”
陈寂点了点头,背起书包出门。
他没说谎。
殡仪馆那种只有尸体的地方,已经不够他“进食”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美工刀。
现在,学校才是他的猎场。
……
吃完饭,陈寂背上书包,逃也似地离开了家。
……
早高峰的 13 路公交车。
车厢里挤满了像沙丁鱼一样的人群。
汗臭味、廉价香水味、还有韭菜包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
陈寂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卫衣帽子拉得很低。
他戴着耳机,并没有放音乐,而是开启了“多频段捕捉”模式。
这是他现在的生存本能——在人群中筛选异类。
“滋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各种杂乱的白噪音。
那是几百个人的心跳声、呼吸声、还有肠胃蠕动的声音。
在陈寂的视野里,整个车厢都是晃动的马赛克。
红色的马赛克(穿红衣的大妈)、蓝色的马赛克(穿工装的男人)、白色的马赛克(穿校服的学生)……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堆行走的像素点。
直到……
公交车猛地一个急刹车。
嘭。
车厢里的人群随着惯性向前倒去,发出一阵抱怨声。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间。
陈寂那总是低垂着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马赛克人群,死死钉在了车厢中部的一个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但在陈寂的眼睛里。
这个男人,是高清的。
不仅高清,甚至……清晰得过了头。
陈寂能看清他西装领口上的一头发,能看清他脖颈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纹路,甚至能看清他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毛孔。
而在周围那一片模糊的马赛克背景板中,这个高清的男人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
【侦测到微弱神性反应。】
【距离:5米。】
【猎物等级:劣等(拟态期)。】
脑海中的提示音,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开了陈寂的神经。
是它。
第三个。
陈寂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书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陈寂的目光。
他正低着头,随着车厢的摇晃,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扭曲。
就像是……这具身体里的骨头太长了,皮囊包不住,只能蜷缩着塞在里面。
咕噜。
陈寂的右耳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
不是心跳声。
声音来自那个男人的公文包。
吧唧。吧唧。
那是某种湿润的软体组织,正在啃食硬骨头的声音。
陈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公文包的底部,正在往外渗透出一丝丝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顺着黑色的皮革纹路滑落,滴在地板上,瞬间浸染了灰尘,变成了一滩不起眼的污渍。
周围的乘客依然在刷着手机,打着瞌睡,对身边的恐怖一无所知。
他在“进食”。
在满载活人的公交车上。
一股寒意顺着陈寂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要动手吗?
在这里?
不行。车上全是人。一旦开战,那一声“声波炮”会把整车人的耳膜都震碎。
而且,警察肯定会来。
陈寂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装作在看手机。
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进书包侧兜,握住了一把美工刀。
“苍南二中,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公交车的广播声响起。
陈寂站起身,随着人流挤向后门。
他在赌。
赌那个怪物不是冲着学校来的。
然而。
当他的一只脚刚刚踏上站台的水泥地。
踏。
一声沉闷的皮鞋落地声,紧跟在他身后响起。
那个“高清”的西装男,也下车了。
陈寂没有回头。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那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危机感,像是一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加快了脚步,混进上学的学生人流中,朝着校门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始终保持着十米的距离。
他在跟踪我?
还是……他也是去学校“进食”的?
陈寂走进校门,穿过场。周围全是穿着校服的马赛克学生,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
这本该是充满朝气的校园清晨。
但在陈寂的感知里,整个学校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的屠宰场。
而那个提着公文包的怪物,正踩着优雅的步伐,一步步踏入这个满是鲜嫩血肉的自助餐厅。
陈寂走进高三(2)班的教室,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拿出书本。
而是侧过头,透过窗户玻璃的反光,死死盯着校门口的方向。
那个西装男停在了校门口。
他没有进来。
似乎是被门卫拦住了。
陈寂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那个西装男抬起头,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张高清的、带着温和微笑的脸,精准地转向了高三(2)班窗口的位置。
他的嘴角裂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手中的公文包,又指了指陈寂。
嗡——
陈寂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出了屏幕:
【你的快递掉了。】
【我在楼顶等你。第一节课下课前不来,我就把这一层都吃掉。】
陈寂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屏幕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他抬起头。
讲台上,班主任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模拟考的重点。
周围,同学们正在转笔、发呆、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是模糊的马赛克。
只有窗外那个站在阳光下的怪物,清晰得令人作呕。
这就是陈寂的世界。
没有常。
只有隐藏在马赛克之下的腥红真相。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缓缓站了起来。
“陈寂?现在是早读时间,你去哪?”班主任不满的声音传来。
陈寂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后门。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意。
“上厕所。”
他丢下这三个字,拉开门,走进了阴暗的走廊。
既然你想吃。
那就先把你……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