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崎岖的山林间穿行,雷头儿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难行却相对安全的路径。随行的五名士卒皆是陈望之麾下最可靠的斥候好手,沉默寡言,动作矫健,即便带着伤员,行进速度也不慢。
沈瞻紧跟队伍,脚下步伐轻盈。洞中修炼的成果此刻显现出来,长途跋涉并未让他气喘吁吁,反而气息匀长,对周遭环境变化感知敏锐。他注意到,雷头儿等人选择的路线,不仅避开了可能的大路和关卡,也巧妙地绕开了一些地气“滞涩”或“污浊”的区域,似乎他们也懂得一些粗浅的堪舆避凶之道,或许来自军中经验,或许来自陈望之的指点。
途中休息时,雷头儿才详细告知沈瞻南下安排的具体细节。
“陈长史与南边楚地的一位故交有旧,那人如今在楚王马希声麾下任幕僚,管着些钱粮水利之事。长史已暗中修书,托其照应。我们此行,是绕道西边山区,过汾水支流,然后折向南,进入楚境。楚地虽也征战不断,但马王相对务实,境内还算安定,胡惟庸的手暂时伸不过去。”雷头儿摊开一张简陋的皮质地图,指着上面潦草的线条,“我们先到羊角铺,取公子要的东西,然后沿这条线走。”
沈瞻看着地图,心中却在回忆司天监典籍和墨衍帛书。楚地(大致对应历史上的楚国,以江陵为中心)水系发达,龙脉走向与北方迥异,且远离已知的“厌胜铁符”区域(主要集中在北地),或许是个相对安全的暂避之所。但南方十国局势同样复杂,未必就是净土。
“雷头儿,陈长史可曾提及,胡惟庸夺权后,除了搜捕我,还有何异动?”沈瞻问。
雷头儿神色凝重:“有。据我们在城中的眼线回报,胡惟庸以‘为节度使大人祈福祛病’为名,从各地搜罗‘方士’,尤其是那些行事诡异的。大营里最近频频举行小规模的血腥仪式,比谢大人之前更频繁,也更……邪性。他们还开始大规模征发民夫,修缮城防是假,似乎在挖掘什么,地点就在大营和旧城墙附近,具体做什么,探不清楚,守卫极严。”
挖掘?沈瞻心念电转。癸水铁符埋在大营地下,难道胡惟庸是想将其起出,或者利用它做什么?还是说,潞州城下,还有其他秘密?
“另外,”雷头儿压得更低,“有传言说,胡惟庸和北边……苍狼部的人,有秘密接触。”
苍狼部!草原势力也手了?沈瞻想起之前阅读的典籍中提到,北方草原同样有自己的萨满传承,对地脉龙气也有独特认知和利用方式,甚至可能掌握着一些古老而血腥的“厌胜”或“掠夺”秘法。若胡惟庸与他们勾结,所图恐怕更大。
局势的复杂和危险程度,远超预计。沈瞻越发感到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提升实力,联合更多力量,查明并破坏整个阴谋。
两后黄昏,队伍悄无声息地抵达羊角铺附近的山岭上。暮色中,那座孤零零的驿站轮廓依稀可见,比上次来时更加破败,土墙坍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雷头儿派出两名斥候前出侦查。约莫一刻钟后,斥候返回,低声道:“驿内无人,也无近期大量人马活动的痕迹。不过……院中有新鲜的马粪,不超过两天,看蹄印,只有一两骑。”
有人来过?是驿卒老韩头?还是其他人?
沈瞻心中一紧。他藏东西的地方极为隐秘,在驿站后院的枯井壁上一个天然石缝深处,用油布和石块封好。寻常人即便搜查驿站,也难发现。但若是刻意寻找,或有特殊感知能力的人呢?
“进去,尽快取了东西就走。”雷头儿果断下令。
众人潜至驿站外围,沈瞻和雷头儿带着一名斥候翻过残破的土墙,进入院内。荒草萋萋,死寂一片。灶房门口的火堆痕迹早已冰冷。
沈瞻直奔后院枯井。井口的石块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但当他搬开石头,伸手去摸那个石缝时,心猛地一沉——空了!
东西不见了!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惊和不安,仔细摸索石缝内外。指尖触到一点极细微的粉末,捻了捻,是燥的泥土和……一点类似香灰的碎屑。石缝边缘,有新的、轻微的刮擦痕迹。
有人取走了他藏的资料!而且手法谨慎,并非粗暴破坏。
是谁?胡惟庸的人?锈蚀教团?还是……遗泽会?甚至,是那个神秘的马商苏慎?
“公子?”雷头儿见他脸色不对,低声询问。
“东西……被人取走了。”沈瞻声音涩。父亲札记副本、部分司天监典籍抄录、还有一些他整理的关于铁符和地脉的笔记,虽然核心机密他记在脑中,但那些资料若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雷头儿眉头紧锁:“看来有人盯上了这里。我们得立刻离开!”
就在这时,前院放哨的斥候突然发出急促的鸟鸣示警声!
“有情况!快走!”雷头儿低喝,一把拉住沈瞻,向后院另一侧坍塌的围墙缺口冲去。
然而,已经晚了。
驿站破败的大门被轰然撞开,十余个黑影涌入前院,动作迅捷,呈扇形散开,堵住了主要去路。这些人身着暗色劲装,蒙面,手中兵器泛着幽光,气息阴冷,与锈蚀教众那种外露的邪异不同,更显精悍和专业。为首一人,身形高瘦,目光如鹰隼,直接锁定了刚从后院冲出的沈瞻和雷头儿。
“沈公子,请留步。”高瘦男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家主人有请。”
“你们是什么人?”雷头儿横刀挡在沈瞻身前,厉声问道。其余斥候也迅速聚拢,结成防御阵型。
“奉劝各位,不要做无谓抵抗。”高瘦男子语气依旧平淡,“我家主人并无恶意,只是想请沈公子一叙。若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伤了公子,反而不美。”
沈瞻大脑飞速运转。这些人不像胡惟庸麾下(军中作风不同),也不像锈蚀教团(缺乏那种邪气)。听其语气,倒像某个世家大族或强大势力的私兵死士。
“你家主人是谁?”沈瞻沉声问。
“公子见了,自然知晓。”高瘦男子道,“主人说,他知道公子在找什么。那些羊皮和书卷,正在主人手中。主人还说,他对‘司天监’的遗产,以及‘地脉淤塞’之秘,也很感兴趣,愿与公子‘共参’。”
他知道司天监!还拿到了资料!并且直言对地脉感兴趣!
沈瞻心念电转。是敌是友?用这种方式“请人”,绝非善意。但对方似乎掌握了很多信息,而且暂时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若我不去呢?”沈瞻试探。
“那恐怕,公子和这几位军爷,今天很难离开羊角铺了。”高瘦男子话音一落,周围的黑衣人同时上前一步,气弥漫。这些人显然都是高手,远非寻常士卒可比。
雷头儿低声对沈瞻道:“公子,不可!来者不善!我们拼死护你冲出去!”
沈瞻看了一眼对方的人数、站位和气势,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疲惫带伤的七个人(包括自己),硬闯几乎没有胜算。对方的目标似乎主要是自己,若真动起手来,雷头儿他们必死无疑。
他不能连累这些忠心耿耿的士卒。
“好,我跟你们走。”沈瞻抬手阻止了雷头儿,朗声道,“但你们必须放他们安全离开。”
高瘦男子似乎早有所料,点头:“可以。主人只请公子一人。”
“公子!”雷头儿急道。
“雷头儿,这是命令。”沈瞻转身,看着雷头儿,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告诉陈长史,东西被不明势力取走,我被人‘请’去。南下计划不变,你们立刻走,这是最快将消息传出去的办法。放心,他们暂时不会我。”
雷头儿双目赤红,攥紧了刀柄,但看着沈鉴坚定的眼神和悬殊的敌我力量,最终咬牙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明智的选择。”高瘦男子挥手,黑衣人让开一条通往驿站大门的通路。
雷头儿带着五名斥候,死死看了沈瞻一眼,缓缓退向大门,然后猛地转身,冲入门外黑暗的山道,很快消失不见。
沈瞻独自站在荒芜的驿站院中,面对十余名气息阴冷的黑衣人。
“沈公子,请。”高瘦男子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院外,传来了马车轱辘的声音。
沈瞻知道,自己即将踏入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棋局。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道袍,抚平前的褶皱(那里藏着铜印和令牌),昂首向驿站门外走去。
马车朴实无华,但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车厢内宽敞,铺着厚毯,点着气味清雅的熏香。高瘦男子与沈瞻同车而坐,另外两名黑衣人驾车,其余人骑马护卫在侧。
马车并未驶向潞州城,而是折向东北方向。
“我们去哪里?你家主人究竟是谁?”沈瞻再次问道。
高瘦男子闭目养神,闻言眼皮微抬:“到了便知。公子稍安勿躁,主人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公子做一笔……交易。”
交易?沈瞻不再多问,也闭上眼,暗中运转心法,保持警惕,同时感知马车行进的方向和周围地气变化。
他们似乎在朝着……晋地的方向?
夜渐深,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马车离开大路,拐入一条隐蔽的林间小道,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庄园的轮廓。
庄园占地不小,背靠山峦,前临溪流,高墙深院,灯火稀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阴森。
马车直接驶入庄园侧门,穿过几重院落,最终在一座独立的小楼前停下。
“公子,请。”高瘦男子下车,引着沈瞻进入小楼。
楼内陈设古朴雅致,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一名身着月白色文士长衫、面如冠玉、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欣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江山雪霁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看到此人面容,沈瞻瞳孔微缩。
此人他认识!或者说,在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他的印象——李从谦,已故潞州别驾(州中副长官)李公的幼子,颇有文名,但据说体弱多病,常年在外求医或游学,极少在潞州露面。原主只在某次诗会上远远见过一次。
李从谦?他竟然是这股神秘势力的主人?一个“体弱多病”的闲散文人?
“沈世兄,深夜冒昧相邀,还请见谅。”李从谦拱手微笑,笑容温润,声音清朗,毫无病态,反而眼神深邃明亮,隐有精光,“在下李从谦。世兄或许对在下有些印象。”
“李公子。”沈瞻还礼,心中警惕提到最高。此人隐藏之深,远超想象。
“请坐。”李从谦示意沈瞻在铺着锦垫的胡床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亲手斟茶,“世兄不必紧张。取走世兄藏物,实乃无奈之举。胡惟庸和锈蚀教的眼线也已盯上羊角铺,在下不过是抢先一步,以免世兄心血落入贼手。”他将一个油布包裹推到沈瞻面前,正是沈瞻丢失的那些抄录和笔记。
沈瞻没有去接包裹,只是看着李从谦:“李公子消息灵通,沈某佩服。只是不知,公子对沈某之事,知道多少?又意欲何为?”
李从谦啜了一口茶,悠然道:“知道不少。比如,世兄并非寻常文吏之子,而是身负司天监‘巡鉴副使’墨衍前辈部分传承,怀揣信符、地火精粹,于黑石峪得《地枢纪略》,于断龙崖毁丙火铁符,重伤谢明卿,后又于西山得‘观星郎’楚岳遗泽……哦,对了,世兄与遗泽会,也有接触。”
他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甚至连楚岳洞之事都知道!沈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此人情报能力,恐怖如斯!
“李公子……究竟是何人?”沈瞻一字一句问道。
李从谦放下茶盏,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在下不才,乃前朝‘司天监’少监李淳风一脉,末代传人。当然,也是‘遗泽会’三位主事者之一。”
遗泽会主事!李淳风的后人!
沈瞻心中巨震。他读过楚岳洞中典籍,知道李淳风是玄唐司天监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少监之一,天文历算、阴阳五行、机关术数,无所不精,地位崇高。他的后人,竟然是遗泽会的主脑!
“很惊讶?”李从谦道,“司天监虽散,传承未绝。我这一脉,历代皆以监控地脉、匡扶正道为己任。‘遗泽会’,便是由我李家牵头,联络部分散落同僚及志士所建。苏慎,是我会中‘外执事’。”
原来如此!苏慎是他的下属!那么断龙崖之战,遗泽会的行动,乃至自己获得楚岳遗泽,恐怕都在这位李公子的注视甚至安排之下!
“所以,羊角铺之事,苏慎告知了公子?公子派人取走我的东西,又‘请’我来此,是为了……”沈瞻努力平复心绪。
“为了,也为了……保护。”李从谦正色道,“世兄可知,你已身处漩涡中心,危如累卵。胡惟庸背后,不仅仅是锈蚀教团,更有北地‘苍狼萨满’和某些潜伏更深的前朝遗毒。他们布设‘七绝锁龙阵’(即七处厌胜铁符构成的阵法),毒害北地龙脉数百年,所图绝非一州一府。如今谢明卿重伤,胡惟庸夺权,正是他们加速推进计划之时。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起出并激活剩余铁符,甚至……以潞州为祭品,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蚀大祭’,彻底污染撕裂北方龙脉,为某种降临或掠夺创造条件!”
血蚀大祭!沈瞻听得心惊肉跳。
“世兄破坏丙火铁符,打断了他们的节奏,但也让他们将你视作首要铲除的目标。仅凭陈望之的安排和遗泽会外围接应,世兄南下之路,九死一生。”李从谦继续道,“故而,在下不得已出此下策,将世兄‘请’来。此地是我一处隐秘别业,暂时安全。”
“李公子想如何?”沈瞻问出关键。
“世兄身负墨衍、楚岳两位前辈遗泽,又具‘清正地气亲和’之资,是破坏‘七绝锁龙阵’的关键。而我李家,掌握着更完整的司天监传承、情报网络,以及部分资源。”李从谦目光灼灼,“我希望世兄能正式加入遗泽会,并非作为外围协助者,而是作为‘核心行走’。我会倾力助你提升修为,并提供一切所需支持。而世兄,则需以你的能力和机缘,去查明并摧毁剩余铁符,挫败胡惟庸及其背后势力的阴谋。”
“核心行走?”沈瞻沉吟。这意味着更深度的捆绑,也将承担更大的责任和风险。
“不错。享有会中资源调配权、情报查阅权,行动有相当自主,但重大决策需与主事者商议,目标一致——涤荡污秽,重定地脉。”李从谦语气郑重,“世兄,这不是交易,而是使命的托付。这天地病了,需要有人去医治。你,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沈瞻沉默良久。李从谦的话,信息量巨大,也解答了许多疑惑。加入遗泽会核心,无疑能获得更强的后盾和更清晰的指引,但同时也意味着正式站到前台,与那股庞大的黑暗势力正面抗衡。
他想起了楚岳遗骸前的承诺,想起了断龙崖下的血腥,想起了怀中依旧温热的铜印和令牌。
这或许,就是他穿越而来的意义所在。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七绝锁龙阵’,关于胡惟庸背后的势力,关于你们的计划。”沈瞻抬起头,目光坚定。
李从谦笑了,他知道,沈瞻已经做出了选择。
“当然。今夜还长,我们慢慢谈。”他拍了拍手,楼外有人应声,“先让下人准备些宵夜。从明开始,世兄便在此暂住,我会先传授你李家秘传的‘地鉴心法’基础,比楚岳前辈的法门更进一步。同时,我们详细规划下一步行动。”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座隐秘的庄园里,一缕微弱却坚定的火种,似乎找到了汇聚的薪柴,即将燃烧成照亮前路的光。
沈瞻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道路将更加清晰,也更加艰险。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