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小说《瘸着生活》的主角是秦安,一个充满魅力的角色。作者“瘸着生活”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了一个引人入胜的世界。如果你喜欢都市日常小说,那么这本书将是你的不二之选。目前本书已经连载等你来读!
瘸着生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混沌的浓雾,像是被一只极有耐心、却又无形的手,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搅动着。那笼罩一切、隔绝意义的白噪音和感官碎片,开始出现微弱的、不规则的波动。不再是均匀地冲刷,而是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音节,或者一种触感,变得比其他的更“突出”一点,像浑浊水面上突然冒出的一个气泡,“啵”地一声轻响,然后又归于模糊。
最初是声音。
“……安?”
一个音节,短促,沙哑,带着试探,轻轻敲打在耳膜上。它没有像其他声音那样瞬间滑走,而是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振动,在混沌的边界激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然后,是触感。
温热的、带着粗糙纹路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持续地抚过手背的皮肤。不是擦拭的匆忙,也不是检查的按压,而是一种缓慢的、带着某种安抚意味的摩挲。这种持续的、专注的接触,与平里那些医疗作带来的短暂、功能性触碰截然不同。它像一极细的丝线,开始尝试将漂浮的意识与“身体”的某一部分重新连接起来。
光,也不再是纯粹压迫的、凝固的白色。当眼球再次无意识地转动时,它会捕捉到窗户方向投来的、变化的亮度。清晨是清冷的灰白,逐渐染上淡金,午后是均匀的明亮,傍晚则沉淀为温暖的橘黄,最后被窗外远处楼宇的零星灯火取代。这种明暗交替,像一种原始的、无声的钟摆,在混沌中标记出某种节奏。
一种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好奇”,开始在这片茫然的意识荒原上,极其偶尔地闪烁一下。为什么这个声音不一样?为什么这个触摸带着温度?那光,为什么会变?
第十五天的某个清晨。
窗外的鸟鸣隔着玻璃传来,清脆,带着生机,与病房内仪器的低沉嗡鸣形成奇异的对比。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温热的指尖摩挲,依旧在手背上。一下,又一下。
混沌的雾气,似乎被这鸟鸣、这晨光、这持续的抚摸,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秦安的眼珠,极其缓慢地,从对着天花板的空洞状态,转动了一下,然后,定格在了床边。
那里坐着一个模糊的轮廓。蓝色的、旧旧的布料,包裹着消瘦的肩背。散乱的头发,低垂的头颈。
这个轮廓……好像……一直在这里?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成形的念头,像水底浮起的一个极小气泡,颤巍巍地升上来:是……谁?
他试图聚焦视线,但眼前像是蒙着一层毛玻璃,轮廓模糊,细节不清。只有那抹旧蓝的颜色,和那只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移动的、带着薄茧的、属于女人的手,是相对清晰的“存在”。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涩、低弱的响动,不像语言,更像物件摩擦的噪音。
那蓝色的轮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鸟儿。低垂的头迅速抬起,一张憔悴不堪、布满红血丝和深重黑眼圈的脸,瞬间充满了秦安模糊的视野。那双红肿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狂喜、以及更深重的、仿佛要将她淹没的疲惫。
“秦安?”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比刚才那声呼唤更沙哑,几乎破音,“你……你能看见我吗?你……认得我吗?”
慧子?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艰难地、咔嚓作响地,试图入记忆锁孔的最表层。对,是慧子。他的妻子。这个名字带来了一个模糊的身份确认,但仅此而已。更多的关联——他们如何相识,共同经历了什么,此刻为何在这里——依然沉在浓雾深处。
秦安的嘴唇艰难地嚅动了一下,喉咙痛,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水……”
不是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个最本能的生理需求。
慧子却像是听到了天籁。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拿保温杯,试水温,用棉签蘸水,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笨拙和慌乱。她俯身过来,小心翼翼地滋润他的嘴唇,眼圈迅速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滴落,有些砸在秦安的手背上,温热,湿润。
“好,好,喝水……慢慢来……”她一边哽咽着,一边重复着简单的动作,仿佛这能给彼此带来莫大的安慰。
温凉的水分缓解了喉咙的渴,也似乎让眼前的世界清晰了一点点。秦安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个房间。白色的墙,铁架的床,滴落的药瓶,巨大的窗户……这里不是家。
家……是什么样子?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关于灯光和饭桌的暖色印象,具体细节无法提取。
“这……是哪儿?”他问,声音依旧低哑,但比刚才连贯了些许,带着真切的困惑。他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梦里似乎有光在流转,有青草的香气,但醒来却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慧子擦拭他嘴角水渍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不掺一丝伪装的迷茫和询问,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真的……不知道。
“是……医院。”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回答,尽管声音还在抖。
“医院?”秦安的眉头极其缓慢地蹙起,形成一个困惑的纹路,“我……怎么了?生病了?”他试图回想,但大脑里关于“最近”的记忆,像被一块厚重的橡皮擦抹过,只留下一片空白和几道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痕迹。他只隐约记得……好像之前一直在忙着跑车?拉货?很累,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一片混沌。
慧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车祸,血泊,ICU,濒死,感染,天价费用,无尽的守候……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生疼。可看着丈夫那双刚刚恢复一丝神采、却依旧如同迷途孩童般困惑的眼睛,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能吓到他。医生说过,巨大的可能引发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影响生理恢复。
“嗯……生了场病,有点严重。”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含糊、最轻描淡写的说法,避开了所有残酷的细节,“现在好多了,转到普通病房了。”
病了?秦安努力想从空白的记忆里打捞点什么,却徒劳无功。他只觉得很累,浑身都疼,尤其是右腿,沉甸甸的,动不了,还有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痛。他想掀开被子看看,手臂却虚弱得没什么力气。
“我……睡了很久?”他换了个问题,目光落在慧子憔悴得吓人的脸上,还有她身上那件旧得不成样子的家居服。慧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榨了精气神。
“有……一段时间了。”慧子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抬手理了理自己枯槁的头发,动作有些慌乱。她无法具体说出“三个月”这个时间跨度,那太可怕了。
秦安沉默了。他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慧子的样子,这陌生的环境,自己身体的异样,还有大脑里那片空白的断层……一切都透着古怪。但虚弱的身体和依旧混沌的思维限制了他的深究。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房间里游移,落在了那两张空荡荡的病床上。
“怎么……就我一个人?”他问。这么大的房间,三张床,却只有他一个病人?这不符合他对医院的认知。
“啊……这个,”慧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找了个理由,“可能是……这段时间病人不多,床位空着。”她不能提表哥,不能提任何可能引发他更多疑问的细节。
秦安“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似乎没有完全相信。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个更重要的念头抓住。
“小峰和峰峰呢?”他问,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急切和牵挂。这是他醒来后,第一个清晰浮现的、与“自我”紧密相关的念头。他的儿子们。他们在哪里?为什么没在这里?
这个问题,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子,直直捅进慧子刚刚勉强维持住的平静。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孩子们……在老家,跟着那个冷漠的婆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学习跟不跟得上?每次打电话,小峰总是说“很好,妈妈放心”,可她听见背景音里婆婆不耐烦的唠叨,峰峰小声的抽泣……这些画面夜啃噬着她的心。
可她不能哭,不能崩溃。尤其是在刚刚恢复意识的丈夫面前。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退汹涌的泪意,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被子角,声音压得极低,尽可能平稳:“他们……跟着呢。你生病,医院里乱,不方便带孩子来。”
这个答案,似乎暂时安抚了秦安。跟着……虽然他知道母亲脾气不好,但毕竟是亲孙子,总不会不管。他“嗯”了一声,心里那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但隐隐的担忧还在。慧子这副样子,孩子们又不在身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疲惫感再次袭来,像水般淹没了他刚刚苏醒的些许清明。眼皮变得沉重,思维又开始黏滞。
“我累了……”他喃喃道,眼神又开始有些涣散。
“睡吧,再睡会儿。”慧子连忙说,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我在这儿。”
秦安闭上了眼睛。在意识再次沉入昏睡前的模糊地带时,一些极其零碎、完全无法串联的画面,毫无逻辑地闪现了一下:好像有刺眼的大灯,有巨大的轰鸣,有失重的翻滚,还有……极致的恐惧。但这些碎片太快,太模糊,瞬间就被黑暗吞没。
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稳,再次睡去,慧子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问了孩子,他没问事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这种认知上的巨大断层,比直接的痛苦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无力。她该如何面对?当他有一天,不可避免地要拼凑起那缺失的三个月记忆时,她又该如何解释这发生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秦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意识也越来越清晰。他开始能进行更连贯的对话,能表达更具体的不适(“腿很沉,动不了”、“口有点闷”),也能认出每天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虽然叫不出名字。
但他对“现状”的认知,始终停留在那个初步建立的、脆弱的框架里:他生了一场大病,住了院,孩子们在老家跟。至于为什么生病,病得多重,如何治疗,花了多少钱,他一无所知,也似乎没有强烈地去追问。他的思维好像自动避开了那些可能引发剧烈震荡的禁区,只停留在表面,像在薄冰上谨慎行走。
他经常会陷入一种若有所思的茫然状态,望着窗外,或者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在努力打捞记忆深海里沉没的碎片,却总是一无所获。有时,他会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慧子:
“我们是不是……之前去过一个……有好多颜色灯光的地方?”他描述得模糊不清,“好像……房间挺舒服的?”
或者:
“我好像……梦到躺在草地上,太阳很好……”
这些询问,都让慧子心惊肉跳。她知道,那可能是他在极度危重时,潜意识里产生的幻觉或梦境,也可能与药物作用有关。她只能含糊地应对:“是吗?可能吧……生病容易做些奇怪的梦。”然后迅速转移话题,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她不敢深入,不敢触碰。她像一个守护着易碎琉璃的卫兵,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他此刻这得来不易、却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平静。
秦平是在秦安能进行简单交流后的第三天傍晚来的。他推开门,看到弟弟睁着眼睛,目光虽然还有些滞涩,但明显有了神采,正和慧子低声说着什么(内容无非是“今天好像没那么闷了”之类的),他脚步顿在门口,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如释重负的欣慰,更深沉的忧虑,以及挥之不去的疲惫。
“大哥。”秦安看到他,叫了一声。对这个哥哥,他有清晰的记忆和感情。大哥一直很照顾家里,只是话多,爱讲道理。
秦平点点头,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先看仪器数据,然后才看向秦安。“精神看着好点了。”他的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嗯,就是没力气,腿也动不了。”秦安说着,试图动一下右腿,只是引起一阵闷痛和沉重感,腿部纹丝未动,“哥,我这到底是什么病?腿怎么了?”他终于问出了一个稍微触及核心的问题,虽然语气里更多是困惑,而非质疑。
秦平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与慧子交汇了一瞬。慧子微微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恳求。
秦平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开口道:“肺部感染,比较严重。腿是并发症,软组织损伤,需要时间恢复和手术。”他用了医学术语,解释了,又好像没完全解释,将“车祸”、“粉碎性骨折”、“可能截肢”这些关键词牢牢锁在唇后。
“手术?”秦安皱了皱眉,“要很多钱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钱”。作为一个常年为生计奔波的男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忧虑。
秦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不变:“费用的事你不用心,医保能报一部分,其他的……我和你嫂子在处理。”他把“”、“抵押”、“求遍亲朋”这些字眼咽了回去,说得轻描淡写。
秦安看着他哥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又看了看慧子瘦削的肩膀,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他太虚弱了,思绪无法深入,只能低声说:“辛苦你们了。”
“一家人,不说这个。”秦平简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浩浩和峰峰打电话来了吗?”他知道慧子每天会尽量找时间跟孩子通个简短的电话。
“打了,”慧子连忙接话,声音努力保持轻快,“说在家挺好的,让爸爸好好养病。”
秦安听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孩子细节。他好像自动接受了“孩子在老家”这个设定,没有再深究为什么“挺好”的孩子们,会让慧子每次接完电话都眼眶发红、神情恍惚。
秦平坐了一会儿,问了问秦安今天的感觉,又跟慧子交代了几句晚上注意观察的事项(主要是体温和呼吸),便起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和沉重。
夜深了。慧子蜷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似乎睡着了。
秦安却有些睡不着。白天睡多了,加上意识逐渐清醒,各种模糊的感觉和疑问在黑暗中发酵。
他望着窗外远处楼宇的灯火,那些灯光透过玻璃窗,在病房的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这一幕,不知怎么,忽然和他脑海中某个极其缥缈的碎片重叠了——不是草地,不是霓虹,而是一种被“隔开”的感觉。仿佛自己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光和影,却触不到,也走不出去。
玻璃……罩子……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床边。昏暗的光线下,慧子侧躺着,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睡得很沉,却也显得极其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秦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她、却又深知自己无能为力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冰凉的手背。
慧子似乎感觉到了,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秦安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那一片被玻璃窗分割的、疏离的都市夜景。
缺失的记忆像一片漆黑的海洋,横亘在他与完整的自我之间。而眼前这真实的、却充满未解之谜的现状,如同这病房的玻璃窗,看似透明,实则将他与过往、与真相、甚至与此刻身边最亲的人,隔开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屏障。
他不知道那屏障后面是什么。
但一种隐约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正在苏醒的意识的土壤里,悄悄探出稚嫩而战栗的芽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