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没有说完。
烛火“啪”地轻响，熄灭了。
帐外，一队巡营兵士正经过。他们听见中军帐内传出丞相夜诵《梁甫吟》的声音——那是丞相每夜必做的功课。但今夜，那苍凉的声音吟到“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时，忽然停了。
永远停了。
兵士们不以为意，以为丞相吟罢了。只有李福跪在黑暗中，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五后，蜀军开始有序撤退。司马懿听闻蜀营移动，疑是诱敌，仍不敢追。直到第七晨雾散尽，他亲率精骑至蜀营旧址，看到的是一座空营——却空得诡异。
营垒规整如常，灶坑尚温，旗帜仍在辕门两侧，只是旗幡低垂。中军帐的案几上，《出师表》的残稿墨迹未，砚台中凝着一摊墨，仔细看去，竟似一个“死”字。
帐角悬着一只锦囊。
司马懿取下，锦囊上绣着三个小字：赠仲达。
他屏退左右，独自拆开。囊中无信无计，只有一方蜀锦——正是诸葛亮临终前凝视的那幅裂帛山河图。图中那道朱砂裂痕，此刻在晨光中猩红刺目，正好裂在秦岭栈道处。
司马懿盯着那道裂痕，良久，忽然大笑。
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叹息。
“孔明啊孔明……你耗尽一生心血，造木牛流马，行屯田之制，推演八阵图，到头来留给我的，竟是这‘山河破碎’的警告。”他抚过锦上精细的绣工，指尖停在成都的位置，“你是想说，就算你死了，就算蜀汉亡了，这天下……也终将如这锦帛一般，裂而复裂，无人能全吗？”
他收起蜀锦，走出空帐。朝阳初升，一只白鹤翩然落在中军桅杆顶端，引颈长鸣，声彻云霄。
“天下奇才。”司马懿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空营，“真乃天下奇才。”
他至死都不会知道，诸葛亮在咽气前最后一刻，想的不是什么山河破碎，而是一个八岁孩童的面容——他的独子，诸葛瞻。
那幅裂帛山河图，从来就不是留给司马懿的。
它是留给那个孩子的考题。
第二章 汉中星童
诸葛瞻第一次见到那幅裂帛山河图时，刚满八岁。
父亲去世的消息传到汉中那天，秋雨正绵。叔父诸葛均将他抱在怀里，站在太守府的回廊下，望着庭中被打湿的梧桐叶，久久不语。
“叔父，父亲什么时候回来？”诸葛瞻仰起脸问。他生得极像父亲，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只是眉间多了一颗浅浅的七星痣，像北斗洒落的印记。
诸葛均喉头滚动，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瞻儿，你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
“比祁山还远吗？”
“……远得多。”
诸葛瞻似懂非懂。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认星图上的二十八宿。父亲的手指很凉，声音很轻：“瞻儿，你看这北斗七星，像什么？”
“像勺子！”
父亲笑了，那笑容里有许多诸葛瞻看不懂的东西：“也像车驾。天帝的车驾，巡行周天，指引方向。”他握住孩子的小手，在星图上画出一道弧线，“以后你若迷路了，就找北斗。它永远指着北方。”
“可是父亲，如果我在南方迷路了呢？”
父亲沉默片刻，说：“那你就自己造一座北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