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4章

七后。

沈默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皂色公服,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的牛皮腰带,挂着代表捕快身份的木牌和一把制式铁尺。公服是衙门仓库里找出来的最小号,穿在他清瘦的身上依然有些晃荡,但好歹有了几分公门中人的模样。

站在县衙前院偏东的捕快班房门口,清晨的阳光驱散了薄雾,将青石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混杂着衙役们身上淡淡的汗味、劣质皂角味,以及远处厨房飘来的粥饭香气。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打招呼声、低声交谈声、铁尺刀鞘碰撞的轻响,还有书吏房那边隐约传来的算盘声。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鲜活而真实的“人间烟火”气,与之前躺在病床上听到的模糊喧嚣截然不同。沈默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尘土和晨露的味道,也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恍惚。

他正式上值了。

班房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大多穿着和他一样的皂服,三五成群地聚着,或擦拭兵器,或低声交谈。看到沈默进来,交谈声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甚至敌意?

沈默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将那些面孔与之前听闻的名字、职位一一对应。坐在最里面擦拭一把腰刀、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应该是副捕头陈勇,王捕头不在时的临时负责人。靠窗边低声说话的两个年轻衙役,是李四和王五,据说比较机灵,常跟着赵衙役跑外勤。角落里一个低着头、慢吞吞整理绳索的瘦老者,是资格最老的捕快周伯,性子孤僻,但经验丰富……

“哟,沈先生……哦不,现在该叫沈捕快了!”一个略带油滑的声音响起,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滴溜溜转的中年衙役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身体大好了?真是吉人天相!往后咱们可就是一个锅里舀饭吃的兄弟了!”

沈默认得他,姓胡,人称“胡滑头”,是王有德以前比较亲近的手下,惯会逢迎,消息灵通。王有德倒台后,他似乎急于撇清关系,到处示好。

“胡大哥。”沈默微微点头,不冷不热。

“不敢当,不敢当!”胡滑头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沈捕快年轻有为,一入公门就立下大功,深得王捕头器重,往后可得多照应着点兄弟们!”

“大家同僚,互相照应。”沈默淡淡道,不欲与他多言。

这时,副捕头陈勇放下腰刀,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班房里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陈勇目光扫过,在沈默身上略作停留,“沈默,新来的,大家认认脸。以后就是同僚,按规矩办事,互相帮衬。”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刻意刁难。“今差事,老规矩,各坊巡街,维持治安,处理琐事。李四、王五,你们负责东市那片,最近货郎多,盯紧点。周伯,你带两个新人(指了指另外两个面生的年轻衙役)去西城,那边民宅密集,防火防盗。胡有才(胡滑头),你带两个人,巡视码头外围,留意生面孔……”

他一一分派,条理清晰。最后看向沈默:“沈默,你刚来,伤也才好利索,先不安排外勤。留在衙门,协助整理近的街面报案记录,归档。有空也多跟周伯他们请教请教规矩。”

这安排中规中矩,甚至算得上照顾。让伤愈新人处理文书,既安全,也能熟悉业务。但沈默能感觉到,陈勇和部分老捕快,对他这个“空降”且立下“奇功”的书生捕快,多少有些保留和观望。将他留在衙门内,未必没有隔离和观察的意思。

沈默也不介意,正好可以借机更深入地了解衙门运作和常案件。“是,陈捕头。”

众人领了差事,纷纷散去。胡滑头临走前还对沈默挤了挤眼,一副“以后多亲近”的模样。

班房里很快只剩下沈默和另一个负责留守、年纪较大的书办。书办姓吴,瘦得像竹竿,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纸片头疼。

“吴先生。”沈默上前拱手。

吴书办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指指旁边一张堆满卷宗的桌子:“沈捕快是吧?坐那儿。桌上那些,是近半个月各坊里正、更夫报上来的杂事,打架斗殴、偷鸡摸狗、邻里什么的,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怪事。你给分分类,按轻重缓急和所属坊区理出来,再誊写到总簿上。字写工整点。”

“是。”沈默坐下,开始整理那堆“纸山”。

工作枯燥繁琐,但沈默却做得异常认真。他并非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将这些零碎信息当成了解临江县底层生态、发现异常蛛丝马迹的窗口。

“东市张记肉铺与李记因争抢摊位斗殴,双方各执一词,已由坊正调解……”

“西城寡妇王氏报称昨夜有贼人撬窗,未失财物,只惊走……”

“码头苦力刘三醉酒跌入江中,被同伴救起,暂无大碍……”

“南街更夫王老汉报,子时前后,隐约听到女子哭泣声从废弃的城隍庙方向传来,前往查看,一无所获,疑为风声或野猫……”

“北巷孩童玩耍,从枯井中捞出一只破烂绣花鞋,样式老旧,非近时之物……”

一条条看似寻常的记录,在沈默眼中却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他尤其关注那些涉及“怪异声响”、“不明痕迹”、“陈旧物品”以及发生在偏僻地点(如废弃庙宇、枯井、江边)的事件。

那“女子哭泣声”来自废弃城隍庙?枯井中捞出的“老旧绣花鞋”?这些会不会与“渔夫”或“水鬼”组织的某些活动有关?或者是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罪恶?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几条可疑记录单独抽出,放在一边。

午后,王捕头匆匆回到衙门,脸色比前几更加阴沉。他先去见了知县,出来后便径直来到班房。

“陈勇呢?”他扫了一眼,问道。

“陈捕头带人去南城处理一起聚众赌博了。”留守的吴书办答道。

王捕头点点头,目光落在沈默身上,见他正在整理文书,脸色稍霁。“恢复得如何?差事还习惯吗?”

“谢王捕头关心,已无大碍。差事正在熟悉。”沈默起身道。

“嗯。”王捕头走到沈默桌边,拿起他单独放在一边的那几张记录看了看,眉头微挑,“看出什么了?”

沈默低声道:“只是觉得这几条有些异常,尤其涉及偏僻废弃之地和不明声响、旧物,或许值得留意。”

王捕头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城隍庙女子哭声”和“枯井绣花鞋”两条,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你心思是细。城隍庙那边荒废多年,平时连乞丐都不爱去。枯井……南城那片老宅子多,废弃的井也不少。”

他将记录放下,沉吟片刻,对沈默道:“你整理完这些,去库房找老何,领一套合身的衣服和家伙。铁尺你用着,再领一把顺手的短刀。然后……来我差房一趟。”

“是。”

一个时辰后,沈默换上了一套更合身的皂服,腰间的铁尺换成了更轻便但质地更好的硬木短棍(他暂时用不惯刀),怀中揣着新领的短刃和几样小工具,来到了王捕头的差房。

差房里只有王捕头一人,他正对着墙上那张水域地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废弃盐仓”的位置。

“王捕头。”沈默轻声唤道。

王捕头回过神,示意他坐下,关好门,才沉声开口:“州府那边有回音了。”

沈默心中一紧。

“是一封斥责公文。”王捕头脸上露出讥诮之色,“说我们临江县衙办事不力,郭家命案拖延久,未能抓获真凶,反而牵涉无辜吏员(指王有德),造成不良影响。责令我们限期一月内结案,不得再节外生枝,扰乱地方。”

“限期一月?不得节外生枝?”沈默眉头紧锁。这几乎是在明示他们不要再深挖王有德背后的关系,也不要再追查“渔夫”和潭州旧案,最好找个由头(比如已死的水猴子)把郭家案结了。

“看来,王有德在州府那位‘管家’背后的人物,能量不小。”王捕头冷哼一声,“想捂盖子?没那么容易!”

“那我们……”

“明面上,查案不能停,该搜的搜,该问的问,但动作要更隐蔽,尤其是涉及州府和潭州方向的线索。”王捕头眼中闪着锐利的光,“暗地里……赵衙役那边有点发现。”

他压低声音:“据你提供的那个潭州货郎的特征,我们的人在码头一个专做南北杂货生意的‘隆昌号’货栈,打听到一点消息。大概半个月前,确实有个潭州口音、微胖、左腿有点跛的货郎,在货栈寄存过一个小包裹,说是过几天来取。但一直没来取。货栈掌柜记得,那人自称姓‘谭’,说话有点结巴。”

“包裹里是什么?”

“掌柜说就是普通衣物和一点山货,检查过,没异常。但我们的人暗中翻查了寄存记录,发现那个‘谭’货郎留下的寄件地址是假的。”王捕头道,“而且,昨天,有人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好像见过一个类似特征的人出现,但等我们的人赶去,已经退房走了,时间就在孙有财失踪后不久。”

线索虽然破碎,但确实指向了潭州方向,并且这个“谭货郎”与孙有财的失踪很可能有关联。

“还有,”王捕头继续道,“张衙役说王有德在牢里胡言乱语,提到‘青石镇’、‘周家女’、‘献给河伯’?”

“是。”沈默将张衙役的话复述了一遍。

“王有德这老狐狸,看来是真吓破胆了,也开始吐露一些东西。”王捕头沉吟,“‘献给河伯’……这说法,倒是和‘渔夫’那套‘水府接引’的鬼话对得上。青石镇周婉儿的案子,他果然脱不了系!或许,他知道更多‘渔夫’的底细,甚至……‘渔夫’在潭州的具体落脚点!”

“但他现在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而且随时可能被灭口。”沈默道。

“所以,得想办法让他‘清醒’过来,至少,在他彻底疯掉或死掉前,把他知道的东西挖出来!”王捕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找了信得过的老大夫,开了点温和的安神定惊、疏通心窍的药,今晚就设法给他用上。希望能让他短暂恢复神智。你……”

他看向沈默:“你心思细,观察力强,今晚跟我一起去地牢。王有德如果醒来,由你来问。你读过书,懂得揣摩人心,或许能问出些我们问不出来的东西。”

沈默心中一震。这既是信任,也是巨大的责任和风险。地牢那种环境,面对一个半疯的狡猾老吏,还要提防可能存在的灭口企图……

但他没有犹豫,点头道:“是,王捕头。”

“好!”王捕头拍了拍他肩膀,“你准备一下,戌时三刻,地牢入口汇合。此事绝密,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陈勇。”

“明白。”

离开差房,沈默心情有些沉重,又有些跃跃欲试。州府的压力如阴云笼罩,但王捕头显然不打算屈服。暗中的调查仍在继续,而今晚的地牢之行,或许就是打开新局面的关键。

他回到班房,继续整理文书,心思却已飞到了晚上。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县衙的屋檐染成金黄。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而沈默知道,自己已不再是旁观者。他身着公服,手持铁尺,正式踏入了这漩涡的中心。今晚的地牢,将是他作为捕快,面对的第一个真正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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