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2章

茶杯还没凉透,手机屏幕已经烫得吓人。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个“第七中学一家亲”群,群成员47人——全校在编教师基本都在了。

群主是张浩,拉我进来的也是他。

这个胆小怕事的年轻人,在用他的方式递出橄榄枝。

第一条消息是周晓梅发的,时间显示在我离开办公室后十分钟。⁡⁣‌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我们当年刚工作时,哪敢跟领导讨价还价?都是抢着活。”

后面跟了三个流泪的表情,不知道是感叹世风下,还是真的在哭。

很快有人附和,大多是中年以上的教师。

年轻老师沉默着,像一群躲在礁石后的鱼。

我放下茶杯,点开相册。

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很普通:“教学资料备份”。

输入密码,第一张照片跳出来——是去年春节的值班表。

郑博文的名字排在正月初五,但那一栏被红笔划掉,旁边手写着我的名字。

第二张,前年中秋的值班表。

第三张,去年国庆……

我截了三张图,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三年假期旅行的照片,云南大理、甘肃敦煌、浙江乌镇——当然,都是P的。

真正的那三年假期,我在学校门口的值班室里,看着同一棵梧桐树掉叶子,再长新芽。

我把值班表截图和一张洱海边的“照片”拼接在一起,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

“奉献了三年,看遍了学校的四季。不像某些人,用别人的奉献,换自己的三亚。”

点击发送。

群里的消息滚动戛然而止。

像一部喧闹的电影突然被按了静音键。

三十秒。

一分钟。⁡⁣‌

三分钟。

时间在数字的跳动里变得粘稠。

然后,我的私信炸了。

不是群聊,是七八个年轻老师同时发来的私聊。

内容大同小异:“赵哥牛”“早该有人站出来了”“但是……”

那个“但是”后面通常是空白,或者一串省略号。

我都没回。只是在等。

等那条真正的大鱼上钩。

张浩这时私聊我:“赵哥,其实我也……”

他打了六个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回他:“截图留着。所有对话,记得截全屏,带时间。”

他回了一个冷汗的表情:“赵哥,真要闹这么大?”

“不是我要闹,”我打字,“是有些人,把别人的沉默当成了顺从。”

刚发送,群里终于有了新动静。

周晓梅又跳出来了:“赵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谁去三亚了?说话要讲证据!”

我笑了。她急了。

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学生去年春节发给我的一张朋友圈截图。

那孩子当时在三亚旅游,拍落时不小心拍到了背景里的一个人——郑博文穿着花衬衫,端着椰子,笑得满脸褶子。定位是亚龙湾。

学生当时还问我:“赵老师,你看这是不是郑主任?他也来三亚了?”

我说:“你看错了,郑主任在学校值班呢。”⁡⁣‌

孩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那张图我一直存着。

现在,是时候让它见见光了。

我把截图发进群里,在郑博文的脸上打了个马赛克——但花衬衫和背后的椰子树足够有辨识度。

又附上了学生发图的时间:去年大年初三下午四点十七分。

而那天,值班表上郑博文的名字后面,是我的签名。

群里彻底死了。

连周晓梅都不说话了。

我看着屏幕,想象着手机另一端的画面:郑博文应该在家里,也许刚吃完饭,也许在喝茶。

然后手机响了,他点开,看到那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照片。

他会摔杯子吗?还是会把手机砸了?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现在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打来,我接了,没说话。

对面是沉重的呼吸声,大概五秒钟,然后郑博文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赵旭,你究竟想什么?”

“郑组长,”我说,“我只是想按规矩值班而已。”

“那张照片……”他顿了顿,“是假的。PS的。”

“哦?”我笑了,“那需要我把原图发给教育局监察科,请技术部门鉴定一下吗?或者,问问去年也在三亚的刘副局长?我记得他和你同期师范毕业的。”

呼吸声更重了。我听见那边有玻璃碰撞的声音,可能是他在倒酒。

“年轻人,”他的语气软下来,但软得很僵硬,“做事不要这么绝。你今天说的值班费,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郑组长,”我打断他,“您儿子今年该评中级了吧?”⁡⁣‌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我听说,他去年那篇评职称的论文,查重率有点高?”我继续说,“好像有百分之六十二?巧的是,那篇论文的核心部分,和张浩前年发在《中学语文教学》上的一篇文章,相似度也很高。”

“你……”

“我只是个普通语文老师,”我笑着说,“就是眼神比较好,记性也不差。”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心跳的倒计时。

我放下手机,刚端起茶杯,群聊又有了新消息。

不是周晓梅,不是任何老师,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出现在这个“无领导”群里的人——

李校长。

他的头像很简单,一朵莲花,配四个字:清正廉洁。

他很少在教师大群说话,更别提这种私下建的小群了。

但他现在说话了,@了所有人:

“明天上午九点,三楼会议室,专题讨论值班制度问题。全体教师参加,不得请假。”

这条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

原本死寂的群突然活了,但不是发言,而是刷屏般的“收到”。

一个接一个,整齐划一,像阅兵仪式。

我看着那些“收到”,想象着屏幕后面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惶恐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还有郑博文那种面如死灰的。

张浩又私聊我:“赵哥,校长这是……”

“这是要开场了。”我回他,“记得,明天坐后排,别说话,带好手机。”⁡⁣‌

“录音?”

“不,”我说,“是让你看清楚,这所学校,到底病在哪里。”

关掉手机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群聊。

李校长那条消息下面,“收到”已经刷到了四十三条,还差几个年轻老师没回。

其中就有我。

我点开输入框,想了想,重新输入:

“收到。顺便问一下,明天会议会严格按照《学校教职工大会议事规则》进行吗?特别是第二条,关于会议表决和记录的部分。”

群里又一次安静了。

这次,连“收到”都不刷了。

我放下手机,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冲了一杯。

热水注入杯子时,茶叶翻滚着舒展开,像一场缓慢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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