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我只是个杂役。”
他林玄,现在只是个杂役。
而杂役是没有资格管外门弟子的事的。
他现在每天扫扫地、打打水,领一点微薄的灵石,然后躺着。
这就够了。
至于灵禽园,至于李长老,至于楚云狂,至于这个宗门里的一切……
都和他无关。
可这个回答,在李长老听来,却完全是另一种意味。
不知道?
一个管理了灵禽园三年、对每只灵禽的习性都了如指掌的人,会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
他不想说。
他在压抑。
压抑着某种情绪。
也许是委屈,也许是不平,也许是更深的东西。
李长老看着林玄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就没看懂过这个少年。
庆功宴上那个低头领赏的懦夫。
记录玉简里那个细心尽责的管理者。
眼前这个眼神空洞,却说“不知道”的杂役。
哪个才是真正的林玄?
山风吹过,掀起李长老的衣角,也吹乱了林玄额前的碎发。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
咚——咚——咚——
……
清风崖灵禽园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
碎裂的阵法符文散落一地,像被打翻的砚台洒出的墨点。
翠羽雀笼舍的木栅栏断了几,勉强用绳索捆着。
最里面那只幸存的翠羽雀蜷在角落,每呼吸一次,身体就颤抖一下,羽毛凌乱地沾着涸的血迹。
李长老站在园子入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等。
等林玄的反应。
“你过去怎么做,现在再做一次。”
李长老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林玄脸上,试图从那过分平静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林玄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他绕过地上那摊已经发黑的鸟粪。
那是昨夜混乱时留下的,还没人清理,走到园子西侧的储物架前。
储物架很旧了,木料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
架上整齐摆放着食勺、水瓢、刷子、还有几捆用来修补笼舍的麻绳。
最下面一层,放着一把竹制的旧食勺,勺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林玄伸手拿起那把食勺。
他握勺的姿势很自然,五指合拢,不松不紧,就像握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他转身,走向墙角的灵谷桶。
舀起一勺谷子,不多不少,刚好满勺。
金黄色的谷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有细碎的谷壳飘出来,被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李长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玄在舀谷子时,眼睛看的不是谷桶,也不是手里的食勺,而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林玄提着食勺,走向翠羽雀笼舍。
笼舍里,那只翠羽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赤红的眼睛里原本全是警惕和恐惧。
那是昨夜留下的创伤,是对所有靠近者的本能防备。
可当它的视线落在林玄身上时,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突然凝固了。
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
警惕之色突然散去。
“唧……?”
翠羽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声音很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敢确认。
林玄走到食槽前,停下。
他依旧没有看那只鸟,只是微微弯腰,把食勺里的谷子倒进槽里。
动作很稳,谷粒均匀地铺开,没有溅出一粒。
就在谷粒落进食槽,发出“沙沙”轻响的瞬间。
“唧唧!唧唧唧!”
翠羽雀突然激动起来。
它挣扎着站起身。
左翅的伤让它动作踉跄,但它不管不顾,拖着受伤的翅膀,一瘸一拐地朝食槽冲来!
像离家多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归来的亲人。
“唧——!”
它冲到食槽边,却没有立刻吃食,而是仰起头,对着林玄发出一连串尖锐而欢快的鸣叫。
然后它低下头,开始疯狂地啄食谷粒。
是那种饿极了的孩子扑向食物的急切。
每啄几下,它就会抬头看林玄一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然后继续低头猛吃。
吃几口,又抬头叫两声。
像是在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李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灵禽亲近饲养者。
三年喂养,生出感情很正常。
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亲近”的范畴。
可林玄离开灵禽园才一个月,而且他喂养的只是低阶灵禽,灵智未开,记忆短暂。
按理说,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这些鸟忘记前一个饲养者。
除非……
李长老的神识死死锁定林玄。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痕迹,修为稳稳停在炼气五层,连呼吸都没有丝毫变化。
就好像那只翠羽雀狂热的反应,和他完全无关一样。
林玄倒完谷子,直起身,后退两步,转身走向水槽。
他依旧没有看那只鸟。
可翠羽雀见他转身,急得又尖叫起来。
它扑腾着想跟过来,但受伤的翅膀让它摔了一跤,在地上滚了半圈,沾了一身尘土。
可它不在乎,爬起来继续跟,一边跟一边叫,声音急切得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林玄走到水槽边,舀起一瓢清水,倒进槽里。
清水注入空槽,发出悦耳的哗啦声。
翠羽雀立刻凑到水槽边,低头喝水。
喝两口,抬头看看林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然后继续喝。
李长老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什么东西冲击。
他修行两百余年,见过各种奇人异事,驯兽高手也见过不少。
但那些高手要么靠强大的修为压制,要么靠精妙的驯兽法诀,要么靠天长久的感情培养。
没有一个人,能像林玄这样。
这不合理。
林玄确实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喂鸟,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林玄确实什么都没做。
至少,没做任何额外的事。
林玄喂完谷子,又去水槽边换了新水。
然后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笼舍外的地面。
李长老站在那儿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看到那只翠羽雀吃完了整槽谷子,喝光了半槽水,然后蜷在净的草垫上,闭眼睡着了。
羽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平稳得像个婴儿。
他终于收回神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自然亲和……”
李长老低声自语。
他想起古籍里记载过一种特殊体质,天生与自然万物亲近,无需施法,光是存在就能让生灵平静。
但这种体质万中无一,且大多出现在木灵或水灵修士身上。
林玄是杂灵,五行驳杂,按理说不该有这种特质。
但除此之外,李长老找不到别的解释。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痕迹,修为稳在炼气五层。
除了“心性极端平和,无意中契合了自然之道”,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