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执事躬身,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殿内重归寂静,但李长老心里那点刚浮起的清静,已然消散。
他预感到,这或许只是个开始。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器堂的吴执事便黑着脸闯了进来,连基本的礼数都有些顾不上了。
“长老,您得给个说法!”吴执事将一块乌沉沉的石头“啪”地按在桌案上。
“‘阴煞石!这玩意儿是怎么混进废料库,又送到赵师弟炼器室的?他昨夜引地火炼器,被这阴煞之气逆冲经脉,差点修为尽毁!”
李长老看着那块阴煞石,感受着其散发出的微弱却令人不适的气息,沉声道:“查清楚来源和经手人。”
“查了!”吴执事怒气未消。
“是接替林玄分拣废料的外门弟子眼拙,将其误判放入可用料区。但下翻记录……”
他抽出一卷兽皮册,“林玄负责分拣废料一年半,记录在案的事故为零。”
“非但如此,他还从废料堆里额外拣出过三小块‘碎星铁’的边角料。东西不值几个钱,但这分细致和眼力,接手的弟子拍马不及!”
李长老的目光在那“零事故”的记录上停留片刻。
这时,殿外又传来匆忙脚步。
灵兽堂的朱执事几乎是拖着一位面色惨白、身上带着伤的值守弟子进来的。
“长老,昨夜兽栏莫名暴动,冲垮护栏,毁了三亩快要成熟的灵谷秧苗!损失不小!”
“这蠢货值守时打盹,说是妖兽无故发狂……”朱执事踹了那弟子一脚,自己也是一脸晦气。
李长老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弟子:“果真无故?”
“弟子……弟子真的不知……”值守弟子带着哭腔,“往喂食后它们都很安静,昨夜不知怎的,突然就焦躁冲撞起来……”
朱执事在一旁补充,语气已从愤怒转为疑惑:
“属下翻查了过往记录。林玄曾被安排值夜看守兽栏八个月,期间……兽栏异常报告次数,是零。”
零。
又是一个零。
李长老尚未开口,一道平淡却直接传入他识海的苍老声音响起。
是藏书阁那位深居简出的守阁人。
“李长老,藏书阁三层乙字区,《南荒见闻录》下册附录的三页残篇不见了。”
“那是百年前一位师祖亲笔所书关于迷雾沼泽的心得,虽非功法,却也是前人心血。最后完整整理并登记那片区域的人,是林玄。”
“接替他的人嘛……把那里弄得乱七八糟,典籍归位错误不下十处,那残篇何时遗失的,竟查无头绪了。”
传音袅袅散去。
李长老面前的桌案上,已然摊开四份记录。
丹堂、器堂、灵兽堂,加上神识中藏书阁的告状。
时间线清晰得刺眼,矛头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名字:林玄。
在他卸任之后,这些原本平稳运转、枯燥乏味、毫不起眼的低级岗位,仿佛突然便混乱了,相继出现了或大或小的纰漏,且后果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刘执事去而复返,与吴、朱两位执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惊疑。
器堂吴执事喉头滚动了一下,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所有接替林玄的弟子,都恰好是蠢材庸人?”
丹堂刘执事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可这接二连三,涉及不同门类……此子身上,恐怕真有我们未曾察觉的古怪。”
“调档。”李长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调取林玄入门三年以来,所有经手过的外门任务详细记录。”
命令很快被执行。
片刻后,一枚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厚重玉简被呈了上来几
李长老神识沉入,海量的信息流奔涌而来。
过去五年,林玄共计负责过三十一项不同的外门任务。
无一例外,全是琐碎、枯燥、易出错、其他弟子避之不及的“劣等任务”。
这小子,工作量竟是寻常外门弟子的三倍以上!
从照料最低等的灵草、分拣炼器废料、值守暴躁的低阶兽栏,到清洁甬道、整理故纸堆。
其中还有很多任务时间是并行的!
每项任务的平均持续时间约四个月。
事故率:零。
来自方或巡查执事的投诉率:零。
超额完成或质量评价达到“优良”的记录:十七项。
包括灵禽产羽量稳定超额、药园产量品质双优、废料分拣纯净度冠绝同期,等等。
与之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在他变成杂役后,原有的外门弟子任务便不能再继续进行。
卸任交接之后,接替者在短期内出现大小事故的概率,高达八成。
事务堂内鸦雀无声。
几位执事看着李长老凝重的脸色,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的含义,让他们这些处理庶务多年的老手都感到一丝寒意。
这不是天赋,不是修为,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认真负责”能解释的。
这,这无法解释!
只要他在,再混乱琐碎的事情也能归于平静有序。
一旦他离开,那平静的表象便迅速崩解,露出底下本就存在的麻烦。
李长老缓缓收回神识,玉简的光芒黯下。
难不成,切到动脉了?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坚硬的檀木桌面。
脑海中掠过林玄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想起问心殿可能也问不出所以然的结果。
更想起庆功宴上掌门玄霄真人那微妙敷衍的态度。
“不是修为,不是天资……”李长老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是某种特质。极致的耐心?惊人的细致?还是……”
他是气运之子?
不,不可能。
李长老赶紧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的修炼天赋太差了。
或者?
他是镇运者?
镇运者,便是身负某种特殊缘法,其存在本身,便能微妙地调和、承载一方地域的运势。
虽自身未必显达,却能无意间为周遭承接灾厄、导引福缘。
简单来说,就是吉祥物。
有镇运者的存在的宗门,无一不是走向辉煌的宗门大派。
若真如此,此子的价值,就绝非一个“炼气五层的废物”所能界定。
他能让翠羽雀安宁,能让青霜草丰产,能让铁皮猪不躁,能让废料分拣无误,能让故纸堆井然……
这种能力,看似毫不起眼,但对于一个庞大宗门的基层运转,有着难以估量的意义!
心思辗转间,李长老已有了决断。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今所议之事,仅限于此殿之内,不得外传。各堂损失,按常规流程处理,该处罚的处罚,该补救的补救。”
几位执事虽然满心疑惑,但见长老神色肃然,均躬身应诺:“是。”
“至于林玄……”李长老顿了顿,“其名录入事务堂观察档案,查阅权限仅限本长老。”
“一切照旧,无需特殊对待,尤其不可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