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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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颜珏已坐回御案之后,明黄常服平整如新,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一下一下,极轻地叩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暖阁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的人影闪入,在距离御案数步远的地方无声跪倒,伏地禀报:“启禀陛下,傅参军已出宫。”

颜珏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挥挥手让人退下。

周砚青悄步而入,在先前那名内侍的位置俯身行礼,禀道:“陛下,太医己为傅大人医治。”

“李太医回禀,伤口在左额角,长约一寸余,深可见骨,为碎瓷锐物所伤,出血甚多。已清理上药包扎,但失血气虚,需静养旬。”

周砚青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诵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李太医提及,傅大人脉象虚浮惊乱,神思不属,除外伤,心绪亦需调养。”

“心绪不属……” 颜珏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指尖重新开始缓慢地叩击桌面,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

周砚青微微抬眸,琥珀色的眼瞳在暖阁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

“回陛下,” 周砚青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不低,如同他此刻的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臣以为,傅参军此举,狂悖失仪,有损朝廷体统,触怒天颜,理当严惩。陛下已施惩戒,并令其停职静养,处置得当。”

这是场面话,滴水不漏地肯定了皇帝的权威和处置。颜珏听着,指尖叩击的动作未停,只是目光更深地落在周砚青低垂的眼睫上,等着下文。

果然,周砚青略一停顿,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然,此事……颇有些蹊跷之处。”

“哦?何处蹊跷?” 颜珏停下叩击,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了兴趣。

“其一,时机。” 周砚青缓缓道,“傅执并非莽撞无知之辈。他年未弱冠即中进士,入京兆府以来,虽无大功,亦无大过,行事素来谨慎,甚至可称……圆滑。明知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兄妹情深,明知殿下对其……不喜,却选在此时,以那般近乎迫的方式求见,当面向陛下求娶。”

“其二,缘由。” 周砚青继续道,声音更压低了些,“傅执自称心悦长宁殿下。然则,据臣所知,傅执与长公主殿下,并无多少交集。殿下久居凤凰台,不在皇城内,偶尔回来出席宫宴朝会,与臣子相隔甚远。”顿了顿,“……且几次相见,都不甚愉快。”

周砚青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向颜珏心中那团疑云的核心,“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从前面凑过,可如今……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绝非真想求取长宁殿下,只是…臣想不通,他到底的想要做些什么?”

“他想见长宁殿下,咱们便给他这个机会。”

“臣,与其找们在这瞎猜,不如就让这两个人见上一面,面对面的坐在一起都是长殿下对他的态度,以及傅参军的目的,便可从中窥探一二。”

“皇后娘娘,有意为其妹择一良人。”

“陈家姑娘,”他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在周砚青那张完美无缺脸上,“你阿,这般不喜欢陈家姑娘。”

周砚青沉默着,依旧垂着眼眸,只是那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被微风惊扰的蝶翼。

他本就过分白皙的脸上,此刻在暖阁略显昏黄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玉质的冰冷与脆弱,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颜珏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心头那股因傅执而起的暴怒与烦闷,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他这个伴读,从小就是这样,看着最是规矩守礼,冷静自持,可一旦被触到某些不愿提及的话题,便会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来表达不满,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怎么不说话了?”颜珏身体微微后仰,靠进宽大的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探究,“朕记得,陈家那姑娘,模样生得不错,性子也活泼,皇后为了她这妹妹,可是没少在朕耳边念叨。你……”

“陛下,” 周砚青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清冽的质感,“臣的婚事,不劳陛下与娘娘费心。臣……并无此意。”

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甚至没有用任何委婉的托词。

“并无此意?”颜珏挑了挑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是对陈家姑娘无意,还是对成婚这件事无意?砚青,你年岁也不小了,总不成一辈子孤家寡人,回到府里连个……”

“臣的府中有仆人。” 周砚青生硬地打断了皇帝的话,将之前那句用来堵皇帝的话原封不动地又搬了出来。

只是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多了几分近乎赌气的执拗。

颜珏看着周砚青那张紧绷的侧脸,看着忽然“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出来。

“你啊……”颜珏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还是这么不禁逗。朕不过随口一提,瞧把你紧张的。”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周砚青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颜珏甚至因为略微靠近而显得更具压迫感。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幼时般去拍周砚青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最终只是虚虚地在他肩侧拂了一下,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朕知道了。陈家姑娘的事,朕会跟皇后说,让她不必再提。”颜珏的语气放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安抚,“你既不愿,我难道还能强按着你的头拜堂不成?”

周砚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紧绷的肩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颜珏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底那点恶趣味又冒了出来,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戏谑:“不过砚青,你老实告诉朕,你对着陈家姑娘,还有……对着小七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冷着脸,一句话能把人噎出三里地去?”

“陛下若觉得臣说话不中听,大可……将臣贬到外地去。”

周砚青的声音很轻,几乎要飘散在暖阁沉滞的空气里,却清晰得如同碎冰落入玉盘,带着一丝委屈,眼睛都红了。

颜珏看着那双骤然泛红的琥珀色眼眸,心头那点戏谑的笑意瞬间凝固,然后碎成一片冰渣,沉甸甸地坠下去,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闷痛了一下。

周砚青的眼睛生得极好,平里总是沉静无波,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暖阁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破碎而脆弱的光泽,映着他过分苍白的脸,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那句“贬到外地去”,配上这双泛红的眼睛,伤力远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要大。

颜珏知道,周砚青是认真的。

“砚青……” 颜珏的声音有些发,他收回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缓解心头那股突如其来的慌乱。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周砚青眼底那层水光下细微的血丝,和他微微颤动的眼睫。

“朕……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语无伦次,生平第一次在周砚青面前感到如此词穷,“你知道的,我怎么会……怎么会舍得让你离开?别说贬到外地,就是让你离开我身边一天,我都……”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过直白,太过有失帝王威仪,可看着周砚青那副模样,心底那股怜惜与懊悔又占了上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颜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该拿小七的事试探你,更不该拿你的婚事打趣。我……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来,“我只是习惯了身边有你。看你总是这般冷冷清清,万事不挂心的样子,便想……便想逗逗你,看你有点别的反应。是我混账,是我没分寸。”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犹豫,也没有任何戏谑的成分,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周砚青垂在身侧,已经紧握成拳,微微发抖的手。周砚青的手很凉,指尖冰冷,被颜珏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开。

“砚青,看着我。” 颜珏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抬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其轻柔地托起了周砚青的下巴,强迫那双泛红的眸子看向自己。

“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绝不再拿你的婚事,拿小七,拿任何你不愿提的事玩笑。你愿说便说,不愿说,我绝不你。你若想一辈子不娶,我便让你一辈子在我身边,做我的左膀右臂,做我最信任的人。这皇宫,这天下,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留在何处便留在何处,唯独……别说离开我,别说去什么外地,好不好?”

颜珏的目光紧紧锁着周砚青,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到周砚青眼中的水光似乎更盛了些,那层冰封的疏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陛下……”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臣……僭越了。”

“没有僭越。” 颜珏立刻截断他的话,握着的手又紧了紧,仿佛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说僭越二字。砚青,我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的,在我心里,你从来不只是臣子。”

周砚青沉默了,任由自己的手被颜珏握着,下巴被托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那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甚至微微向颜珏的方向靠了靠,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颜珏感受着他细微的变化,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这场风波算是彻底过去了。他松开托着周砚青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暖阁的门再次被无声推开,一名身着深紫色宫装,面容端肃的老嬷嬷垂手立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沉稳与不容置疑。是寿安宫的掌事崔嬷嬷,太后身边最得用的人。

颜珏正轻轻拍着周砚青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砚青也瞬间恢复了平的恭谨姿态,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垂下眼睫,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敛入那副完美无缺的沉静面具之下,只是那微红的眼尾,依旧泄露了方才的不平静。

太后?

颜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颜珏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他松开握着周砚青的手,对崔嬷嬷微微颔首:“朕知道了。有劳崔嬷嬷回禀母后,朕稍后便去。”

“是。太后娘娘在佛堂等候陛下。”

崔嬷嬷并不多言,行礼后便悄然退下,颜珏与周砚青对视一眼。

“臣,告退。” 周砚青最后一丝波动也敛入沉静,深施一礼,转身悄步退出了暖阁。

寿安宫位于宫城西侧,较其他宫苑更为幽深僻静。

夜色如墨,宫灯在秋风中摇曳,将朱红宫墙和金色琉璃瓦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蛰伏巨兽沉默的呼吸。

颜珏只带了两名贴身内侍,步履沉稳。一路行去,遇到的宫人无不远远伏地,屏息噤声。

寿安宫佛堂,是整座宫苑中最灯火通明之处。浓郁的檀香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经年香火与古木特有的味道。

太后并未如寻常般跪在佛前,而是端坐在佛堂西侧的紫檀木嵌螺钿圈椅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泽沉郁的沉香木佛珠。

她穿着深青色织金云纹常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面容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端丽,只是眉眼间沉淀着岁月与威权磨砺出的深刻纹路。

听到通传,太后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走进佛堂的颜珏。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凤体康健。” 颜珏依礼躬身,语气恭谨,姿态无可挑剔。

“皇帝来了,坐吧。” 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挥了挥手,侍立左右的宫人,包括崔嬷嬷在内,都无声地退至佛堂外,厚重的门扉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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