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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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百晓生看似专注地与身旁宗室老者谈笑风生,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酒杯边缘轻轻划过,一道极细微的秘法波动,悄无声息地传向林皎。

“仙子可闻到了什么?” 百晓生的声音直接在林皎识海中响起,带着惯有的探究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讨论殿中飘散的酒香。

林皎正端起酒杯浅啜,闻言动作未停,眼神依旧温和地掠过殿中诸人,识海中却平静回应:“放心,我心中有数。”

百晓生哈哈一笑,与身旁老者碰了一杯,仰头饮尽,传音却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看来仙子已有计较。只是这戏台子搭得这般热闹,主角却一个个都沉得住气,未免可惜。不知接下来,是哪位要登台?”

“稍安勿躁。”

林皎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冰凉的星纹,那浅紫色的光华似乎流转得略快了一瞬。

“好戏不怕晚。方才不过是些开胃小点,正菜……怕是要等宴至中段,酒酣耳热,有人按捺不住的时候。”

她传音刚落,殿中丝竹之声恰好一转,从先前的舒缓雍容,变得稍显激昂欢快。

舞姬换了新妆,水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

百晓生敏锐地察觉到林皎最后那句话里隐含的笃定,他眼中兴味更浓,却不再多问。

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中,仿佛真的只是个沉浸于歌舞宴乐的闲散看客,只是那眼底深处,已悄然燃起了等待好戏上演的火苗。

乐声渐急,舞姬的旋转越来越快,白衣几乎化作一团迷离的光影。

就在众人心神被那独特清冷的气质与哀婉舞姿所吸引时,她一个利落的回身,广袖如云般展开,覆面的轻纱被袖风带起,翩然滑落。

一张脸,彻底暴露在煌煌宫灯之下。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混杂着欣赏与惊讶的吸气声。

那舞姬生得极美。

并非宫中常见的妩媚浓丽,而是一种清极艳极、我见犹怜的殊色。

肌肤莹润,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眉眼如画,眸光流转间似含着一汪清澈又幽深的泉水。

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不点而朱。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正是韶华极盛的年纪,整张脸毫无岁月痕迹,饱满鲜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那份美丽,带着一种不染尘嚣的纯净,又因舞姿的哀婉,平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脆弱感。

对于大多数年轻宗室,新晋官员及其家眷而言,这只是宴间一位容貌格外出色的舞姬,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对于那几个人来说,这美丽不啻于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心扉!

南安王颜萧,在轻纱滑落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哐当!” 他手中的金杯脱手砸在案上,醇香的酒液泼洒出来,浸透了他华贵的衣袖,他却浑然未觉。

他死死地盯着殿中那张脸,那双总是温和疏离,甚至带着倦怠的眼眸。

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撼、恍惚,以及一种被时光猛然倒灌的剧痛。

不是像。

是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陆罗衣生命最后那两年益沉寂、眉间常锁轻愁的模样,而是她十五六岁,初初长成、最是明媚鲜妍的时候!

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在春海棠树下,扬起同样清艳动人的脸庞,笑着唤他萧哥哥的少女!

是那个大婚之夜,凤冠霞帔也掩不住眼中羞涩与欢喜的新嫁娘!

十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记忆妥善封存,连同那个名字一起,埋进了时光的尘埃里。

他习惯了身边陆锦菌同样美丽却更显端丽强势的容颜,习惯了如今的生活。

可此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又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酸楚混合着尖锐的悸动,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失态地站着,高大的身躯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摇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陆锦菌的反应则耐人寻味了。

在颜萧失态站起的同一刻,她指间力道失控,“咔”一声轻响,竟是她将精金打造的杯盏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冰凉的酒液泼洒在她光滑如玉的手背上。

死死钉在舞姬那张脸上,情绪翻涌。

她牙关紧咬,身体却依然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翩翩的反应则与众截然不同。

在看清舞姬面容的刹那,她艳丽的脸庞上,那双总是带着骄纵与媚意的凤眼,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厌恶与意。

那情绪过于,甚至让她精致的五官有一瞬间近乎扭曲,如同兽类被触及逆鳞时露出的凶相。

但只是一瞬。

她迅速低下头,仿佛只是被酒水呛到,用鲜红的衣袖掩了掩口鼻。

她撇了撇嘴,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临近几席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啧,跳得什么丧气舞,脸也白得像……哼。”

她将后半句咽了回去,目光却像带着无形的钩子,再次刮过舞姬纤细的脖颈。

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腕上一只据说能保平安的赤金嵌宝镯——那是陆沉近为安抚她特意寻来的。

林皎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殿中其他人,大多仍沉浸在舞姬惊人美貌与南安王夫妇异常反应的疑惑中,并未过多注意翩翩这边短暂的风波。

只有林青松,在某个瞬间瞬间,几不可察地朝陆家席位方向侧了侧头,剑眉微蹙。

就在他心神微沉,欲要进一步探查时,袖口忽然传来一股极轻柔的力道。

是林皎。

她并未转头看他,依旧侧着身子,仪态优雅地端坐着,目光仿佛只是被席间精美的糕点吸引。

唯有那只拢在宽大浅紫衣袖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带着安抚与阻止的意味。

林青松微微一怔,紧绷的肩背线条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那股蓄势待发的锐利剑气也随之悄然敛去。

“师兄…”

林皎的声音轻柔响起,不再是秘法传音,而是如同寻常师妹与师兄闲聊般自然。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拈起面前白玉盘中一块做成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糕点,侧身递向他,唇角噙着惯有的温煦浅笑,眼神清澈地望着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宫中这点心师傅手艺甚好,这梅花糕清甜不腻,你尝尝看?”

她的指尖拈着糕点,递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姿态随意又亲近。

殿内煌煌灯火映在她浅紫色的星纹法袍上,也映亮了她清丽柔和的侧脸,以及那双此刻只看向他,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眸。

林青松目光落在那块精致的糕点上,又迅速掠过她捻着糕点的指尖,最后对上她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随即,他伸出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剑而略带薄茧的手,动作略显僵硬地从她指尖接过了那块梅花糕。

指尖与她温凉的指尖有刹那的轻触,快得如同错觉。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却似乎比平时软化了些许。

年轻的帝王面容上,那抹兴味盎然的笑容加深了,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如同静待猎物入网的猎人。

“此舞……此女,倒是令人过目难忘。”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殿中愈发诡异的气氛,目光落在依旧失神僵立的颜萧身上,唇角微勾,话锋却故意顿了一顿。

如此绝色,陛下年轻,莫非是要……

这个念头让颜萧在恍惚中,心头莫名一紧,一股混杂着抗拒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叔素来是端方君子。”

颜珏慢条斯理地继续,目光扫过颜萧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掠过脸色惨白的陆锦菌,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只是府中虽有贤妻,膝下却犹虚。朕闻子嗣乃人伦大礼,亦关乎宗室传承。今见此女舞姿清绝,容颜殊丽,或可为王府添些生气。”

他再次停顿,目光在舞姬那张酷似陆罗衣的年轻面容上停留一瞬,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朕便将此女,赐予王叔,以为侍妾。望王叔……莫负朕意,也好早些为皇室开枝散叶。”

颜萧整个人彻底僵住,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在皇帝说出“赐予你”的瞬间,他竟奇异地没有升起强烈的抗拒。

他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青白,时而泛起不正常的红。

嘴唇哆嗦着,想要谢恩,却又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最终,他只能深深地、僵硬地弯下腰,对着御座的方向,声音嘶哑涩,几乎不似人声。

“臣……谢陛下……隆恩。”

他没有看陆锦菌,也不敢再看殿中那舞姬。

陆锦菌在听到“侍妾”二字时,眼前彻底一黑,险些栽倒。

她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没有当场发疯。

翩翩在听到“侍妾”时,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一个恶毒的弧度,却又飞快地压下,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看好戏的光芒。

这下,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颜珏的目光,在欣赏完南安王夫妇那精彩纷呈、堪称绝佳的反应后,带着餍足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众人。

当他视线掠过那抹始终孤直的朱红时,唇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周砚青身姿依旧笔挺,面色也恢复了惯常的冷寂无波。

只是,他那双总是低垂着、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眸子,此刻却并未落在面前的杯盏或虚空,而是定定地、毫不掩饰地投向大殿中央——那个舞姬身上。

他的目光很深,很静,不像颜萧那般震撼失魂,也不带任何惊艳或痴迷,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重要的证物。

颜珏看着他,心底那点因纵局面而起的愉悦,忽然掺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悦。

年轻的帝王微微眯起了眼,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闲适随意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殿中渐起的,压抑的议论声。

“砚青。”

他唤道,语气是惯有的、带着几分亲近的随意。

周砚青闻声,目光终于从舞姬身上移开,转向御座,起身,执礼,动作一丝不苟:“臣在。”

“朕坐得有些乏了,这殿内香气也闷人。”

颜珏说着,竟自顾自地站了起来,顺手理了理鸦青常服的袖口,目光落在周砚青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随意。

“陪朕出去走走,透透气。”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时兴起的寻常要求。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周砚青身上,探究、揣测、羡慕、嫉妒……

皇后陈佳宛柔声劝道:“陛下,夜风寒凉,不如……”

“无妨,就在殿外廊下走走,片刻即回。”

颜珏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看向周砚青,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待。

周砚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为难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躬身应道:“是,臣遵旨。”

他没有再看那舞姬一眼,仿佛刚才那专注的凝视只是旁人的错觉。

他稳步离席,走到御阶之下,垂手侍立,等待皇帝先行。

颜珏不再多言,对皇后及众人微微颔首,便迈步走下御阶。

李德全立刻示意两名内侍掌灯跟上,自己则落后几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经过周砚青身边时,颜珏的脚步似乎略微顿了一下,侧眸瞥了他一眼。

周砚青微微垂首,跟上皇帝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灯火辉煌、暗流汹涌的澄晖殿。

殿内,因帝王的暂时离去,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松懈,却又因这突兀的离席,增添了更多的不确定与猜测。

丝竹声识趣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那弥漫的诡异寂静。

而殿外,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卷走了殿内甜腻的香气。

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颜珏走在前方,步履不疾不徐,并未立刻开口。

周砚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朱红的官袍在夜色中宛如一道沉静的火焰。

直到走出澄晖殿视线范围,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水回廊,颜珏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朱漆栏杆,看向沉默跟来的周砚青。

廊下的灯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那总是带笑的眼眸,此刻沉静下来,带着一丝审视。

“砚青,” 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清冷,“你没有什么想对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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