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2章

雨下得更大了。

姜悦握着手机,看着楼下街边那个淋湿的身影。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把谢聿的身影模糊成灰色的剪影。他仰着头,手机还贴在耳边,维持着通话的姿势。

“你疯了?”姜悦说,“下这么大雨,快回去。”

“我有话想说。”谢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混着雨声,有点失真,“就五分钟。说完我就走。”

“电话里不能说吗?”

“不能。”他很固执,“我想看着你的眼睛说。”

姜悦看着窗外的雨。东京的秋雨又冷又密,他身上的西装已经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块。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一个审判。

“你先进旁边的便利店躲雨。”她说,“我下来。”

“我就在这里等。”

“谢聿!”

“怕你下来看不见我,又回去了。”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执拗。

姜悦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和伞冲出门。电梯下降的数字跳得很慢,她盯着楼层显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一楼,她跑出大堂,撑开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上行人匆匆,都往有屋檐的地方躲。只有谢聿还站在原地,像个不合时宜的雕塑。

她快步走过去,把伞举高,遮住他头顶。他比她高很多,她得踮着脚,雨伞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你……”她看着他,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谢聿的脸色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被雨淋太久后的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看着姜悦,眼睛很亮,像烧着两簇火。

“你疯了是不是?”她终于说出口,“这么大雨,感冒了怎么办?”

“感冒了你会管我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姜悦愣了一下,没回答。她拉着他往酒店方向走:“先进去再说。”

他没反抗,任由她拉着。他的手很凉,像冰。

酒店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前台小姐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姜悦拉着他走到休息区的沙发旁:“坐。”

谢聿坐下,沙发是米色的,他湿透的衣服立刻在布料上晕开水渍。

姜悦把伞放在一旁,去前台要了毛巾。回来时看见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水滴从发梢滴下来,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点。

“擦擦。”她把毛巾递过去。

谢聿接过,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动作有点笨拙。擦完后,他把毛巾攥在手里,抬头看她:“对不起。”

“什么?”

“打扰你了。”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姜悦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中间隔着大理石的咖啡桌。“你想说什么?”

谢聿看着她,眼神很深。雨声被玻璃门隔在外面,大堂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我想说,”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下就想起你复明那天,想起你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想起你搬出家里,想起你画里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他停顿,喉结动了动:“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你穿着白裙子,笑得特别开心。我那时候想,这姑娘真容易满足。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容易满足,你是爱我,所以什么都能忍。”

姜悦的手指收紧了。

“我想起你失明那三年,我每天回家,你都能听出我的脚步声。我问你怎么做到的,你说因为你每天都在等。那时候我觉得感动,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难受。你等了我三年,而我什么都没给。”

他手里的毛巾被攥得皱成一团:“姜悦,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知道有些事,原谅不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懂了。懂你当时多痛,多失望。懂我错过了什么。”

他说完,咳嗽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带着腔的回音。

姜悦看着他咳嗽的样子,眉头皱起来:“你着凉了。”

“没事。”他摆摆手,又咳了两声,“说完我就走。”

“你住哪里?”

“对面酒店。”

“我送你回去。”

“不用,几步路。”

“你这样会生病的。”姜悦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谢聿没再拒绝。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脚步有点晃。姜悦扶住他手臂,触手一片湿冷。

两人走出酒店,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姜悦撑开伞,这次谢聿接过去:“我来撑。”

伞不大,两人并肩走,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

过马路,走到对面酒店门口。谢聿把伞还给她:“到了。”

“你房间号多少?”姜悦问。

“八楼,802。”

“我送你上去。”

“真的不用……”

“别废话。”姜悦打断他,语气有点硬,“你看起来快倒了。”

谢聿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点光:“你还会凶我。”

姜悦没接话,拉着他走进酒店大堂。这家酒店比她的高档些,前台看到湿淋淋的两人,递过来毛巾。姜悦道了谢,接过毛巾,继续推着谢聿往电梯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子映出他们的样子:她头发微湿,表情紧绷;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八楼到了。802房间在走廊尽头。谢聿拿出房卡,手有点抖,刷了两次才打开门。

房间很大,是套房。但很空,行李箱放在墙边没打开,床上被子整齐,桌上只有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看起来他本没打算在这里住,只是临时落脚。

“你坐。”姜悦把他按在沙发上,“浴室有浴袍吗?”

“有。”

“去洗个热水澡,立刻。”

谢聿看着她,没动。

“快去。”她加重语气。

他这才起身,走进浴室。门关上,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姜悦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小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瓶水和啤酒。她烧了壶热水,找出茶包,泡了杯热茶。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谢聿穿着浴袍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但脸色好了些。

“把头发擦。”姜悦把毛巾扔给他,“然后喝茶。”

谢聿乖乖照做。他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动作很慢,像在想着什么。姜悦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看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擦头发时毛巾摩擦的声音。

“姜悦。”他放下毛巾,端起茶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他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如果三年前,我没那么忙,多陪陪你,你的眼睛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姜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医生说视神经炎是免疫系统的问题,跟压力有关。”他继续说,声音很低,“你那段时间是不是压力很大?因为家里的事,因为……嫁给我?”

姜悦沉默了。她想起三年前,刚结婚那阵子。谢聿忙,经常不回家。她一个人在新房子里,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佣人,陌生的婚姻。她睡不着,吃不下,每天数着时间等他回来。

然后视力开始模糊。

“都过去了。”她说。

“但我想知道。”谢聿看着她,“我想知道,我是不是那个让你生病的元凶之一。”

他的眼神很痛苦,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姜悦想了很久,才开口:“不全是你的错。我自己的性格也有问题,什么都憋着,不说。那时候觉得,说了就是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谢聿立刻说,“从来都不是。”

“现在我知道了。”姜悦说,“但那时的我不知道。那时的我觉得,能嫁给你已经很幸运了,不能要求更多。”

“你从来没要求过。”谢聿苦笑,“你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忘了你也会痛。”

他喝了口茶,热水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这三十几年,到底学会了什么。学会赚钱,学会管理公司,学会在商场上赢。但没学会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爱一个人。”

“现在学也不晚。”姜悦说,“但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我了。”

谢聿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他没动,只是看着那片红痕慢慢浮现。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懂了。懂了你的痛,懂了你的委屈。懂了为什么你宁愿撕掉那些画,也不愿意再画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没擦的水,还是别的什么:“我错过了最好的你。我认。”

姜悦的喉咙发紧。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窗户上滑下水痕,外面的灯火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你今晚好好休息。”姜悦站起来,“明天如果还发烧,就去医院。”

“嗯。”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听见他说:“姜悦。”

她回头。

谢聿还坐在沙发上,浴袍的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他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轻:“谢谢你今晚送我回来。也谢谢你……还愿意管我。”

姜悦的手紧了紧,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等着。

电梯门映出她的脸,表情有点茫然。

回到自己酒店房间,姜悦脱掉湿了的外套,挂在椅子上。她去洗了澡,换上衣服,躺到床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谢聿刚才的样子。他苍白的脸,他发抖的手,他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懂了,真的后悔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需要他一点点好就能撑下去的小姑娘了。

窗外雨声渐歇。姜悦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给谢聿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很快回复:「没。」

「感觉怎么样?」

「有点热,可能发烧了。」

姜悦坐起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几秒,她打字:「有体温计吗?」

「没。」

「药呢?」

「也没。」

她放下手机,起身穿衣服。五分钟后,她敲响了802的门。

谢聿开门,还穿着浴袍,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她,他愣了一下:“你……”

“我去买药。”姜悦说,“你先回去躺着。”

“不用麻烦……”

“别说话。”她打断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烫。

她缩回手,语气更硬了:“回去躺着,盖好被子。我马上回来。”

她转身就走,听到他在身后说:“便利店出门右转,二十四小时营业。”

姜悦没回头,快步走向电梯。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便利店亮着白光,她走进去,买了体温计、退烧药、感冒药,还有一瓶矿泉水。

回到802,谢聿果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但睫毛在颤,没睡着。

姜悦走过去,把体温计递给他:“量一下。”

他接过去,塞到腋下。动作很配合,像听话的小孩。

等待的五分钟里,姜悦倒了水,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很暖。

时间到,谢聿拿出体温计。姜悦接过来看:38.7度。

“吃药。”她把药片和水杯递过去。

谢聿坐起来,乖乖吞下药片,喝水。吞咽时喉结滚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吃完药,他重新躺下,看着站在床边的姜悦:“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知道麻烦下次就别淋雨。”姜悦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走了,你睡吧。”

“姜悦。”他叫住她。

她回头。

“能……等我睡着再走吗?”他问,声音因为发烧有点哑,“就一会儿。我一个人……有点难受。”

他说“难受”的时候,眉头皱着,是生理上的痛苦,也是别的什么。

姜悦看着他的脸。灯光下,他脸色红,眼睛因为发烧而湿润,嘴唇有点裂。这个强大的、总是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她想起三年前她发烧,他也是这样守着她。那时候她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偶尔碰碰她的额头,听见他轻轻叹气。

“就十分钟。”她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谢聿闭上眼睛。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远处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东京的夜晚不眠,但这个房间里像与世隔绝。

姜悦看着谢聿的脸。他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她伸手,轻轻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睫毛颤了一下,但没醒。

姜悦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她想,这算什么?

心疼吗?还是责任?

或者是那三年留下的习惯——照顾他,关心他,哪怕他伤她最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他虚弱地躺在床上,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时候,她没法转身离开。

就像当年,他偶尔对她好一点,她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犯贱吗?

也许是。

但人的心,不是开关,说关就能关。

谢聿的呼吸越来越沉。他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偶尔会动一下,像在挣扎。

姜悦站起来,想去关灯。走到门口时,听见他模糊地呓语:“悦悦……别走……”

她的脚步停住了。

他很少叫她“悦悦”。结婚前叫过几次,结婚后就一直是连名带姓的“姜悦”。现在烧糊涂了,倒叫出了这个称呼。

她回头,看见他在睡梦中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落。

姜悦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她走回去,轻轻握住他的手。很烫,但骨节分明,是她熟悉的形状。

谢聿的手立刻收紧,抓住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他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缓了。

姜悦让他握着,重新坐下。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雨停了,新的一天要来了。

她看着他熟睡的脸,突然想起皮埃尔问她的那个问题:关于失明与复明的记忆。

她想,失明是爱一个人到失去自我。

复明是找回自我,但也发现那份爱已经变了形状。

不再是满的,不再是热的。

而是……像退烧后的身体,虚弱,但清醒。

她轻轻地,一点点地,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没醒。

姜悦站起来,关掉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城市的光隐约透进来。

她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谢聿侧躺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像个孩子。

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

走廊里,清晨的第一班清洁工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姜悦回到自己房间,天已经亮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雨后的东京。街道被洗得净,空气清透,远方的天空泛起淡淡的粉色。

新的一天。

她深呼吸,然后转身,走到画架前。

铺开纸,拿起笔。

这次,她画的是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天光,空无一人,但远处有朝阳即将升起。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雨总会停,天总会亮。而我,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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