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瘟疫来得毫无预兆。
第一个病人是镇西卖肉的刘屠户,早上还好好的,下午突然高烧不退,身上起了红疹。方大夫去看诊时,刘屠户已经烧得说胡话了。脉象浮紧,舌苔厚腻,是典型的热毒之症。
“像是时疫。”方大夫诊完脉,脸色凝重,“小眠,把医馆里清热解毒的药材都清点一下。”
方小眠应声去忙。阿夜在一旁帮忙,看着方大夫开方子,眉头微蹙:“老先生,这方子……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方大夫抬头看他:“怎么说?”
“热毒攻心,光清热不够,还得护住心脉。”阿夜指着药方上的几味药,“可加些丹参、麦冬。”
方大夫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加三钱丹参,两钱麦冬。”
药熬好给刘屠户灌下去,热度稍退,但红疹还在蔓延。更糟的是,第二天一早,镇上传来了更多类似的病例。
铁匠铺的王师傅,学堂教书的李先生,还有住在河边的几户渔民,症状一模一样:高烧,红疹,喉咙肿痛。不过两三天工夫,病倒的人已经超过二十个。
医馆里挤满了病人和家属,药味浓得呛人。方小眠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煎药、照顾病患,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阿夜跟着帮忙,他的医药知识在这种时候派上了大用场,看诊、开方、配药,有条不紊。
但疫情发展得太快了。第三天,镇上出现了第一例死亡是个体弱的老人,没撑过半夜。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想离开镇子,被镇长带人拦在了镇口。
“不能走!”镇长嗓子都喊哑了,“这时候往外跑,万一传出去了,咱们清河镇就成了罪人!”
“那就在这儿等死吗!”有人哭喊。
场面混乱不堪。方小眠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上惶惶不安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她行医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凶的疫情。
“方姑娘。”身后传来声音。
方小眠回头,看见林朔带着几个亲兵站在街对面。他今天没穿戎装,换了身青色常服,但腰背依旧挺直,在慌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镇定。
“林将军。”方小眠行了个礼。
“情况如何?”林朔走近,目光扫过医馆里躺着的病人。
“不太好。”方小眠老实说,“现有的方子只能暂时压制,治不了本。我们还在试新方子,但……”
“缺什么?”林朔直截了当地问。
方小眠愣了愣,报出几味药名:“金银花、连翘、板蓝……这些清热解毒的主药,医馆库存不多了。还有薄荷、甘草这些辅药,用量大,也快见底了。”
林朔转头吩咐身边的亲兵:“立刻去府城,按这个单子采购药材,能买多少买多少。再派人去周边乡镇看看,有存货的都收来。”
“是!”亲兵领命而去。
方小眠看着林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位将军,似乎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方大夫在试新方子?”林朔问。
“嗯,爹和阿夜在里间研究。”方小眠说,“可是试了几种,效果都不理想。”
林朔沉吟片刻:“带我看看。”
里间,方大夫和阿夜正对着一堆药材和笔记发愁。桌上摊着七八个药罐,每个里面都熬着不同的方子,药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还是不行。”方大夫尝了一口药汁,摇头,“清热有余,解毒不足。这瘟疫的毒比寻常热毒凶得多。”
阿夜盯着那些药材,眼神专注得吓人。他拿起一片甘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拿起一片薄荷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
“缺一味药引。”他忽然说。
方大夫和林朔都看向他。
“什么药引?”方大夫问。
阿夜却沉默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心里有个模糊的感觉:现在的方子少了一味最关键的东西,一味能引导药力直攻病灶的东西。
“再想想。”方大夫拍拍他肩膀,“我去看看病人。”
方大夫出去了,林朔却没走。他看着阿夜,眼神深不见底:“阿夜兄弟似乎很懂药理?”
阿夜抬眼看他,语气平淡:“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林朔拿起桌上的一张药方,那是阿夜刚开的,方子大胆又精妙,“这般造诣,可不是略知一二能达到的。”
阿夜没接话,继续摆弄药材。林朔也不追问,只静静站在一旁。
外间传来方小眠的声音:“阿夜,三号床的病人又烧起来了!”
阿夜立刻起身出去。林朔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检查病人、调整用药,动作流畅得不像个失忆的人。
夜深了,医馆里点起了更多的灯。病人太多,床位不够,地上都铺了草席。呻吟声、咳嗽声、梦呓声此起彼伏。方小眠穿梭在病床间,换药、喂水、擦汗,眼睛熬得通红。
阿夜端来一碗刚熬好的药:“方姑娘,你也喝点,预防一下。”
“我没空。”方小眠头也不抬,正给一个孩子喂药。
“必须喝。”阿夜语气难得强硬,“你是大夫,你要是倒下了,这么多病人怎么办?”
方小眠愣了愣,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皱了皱眉。
阿夜从怀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方小眠接过来含进嘴里,甜味冲淡了苦味,她忍不住笑了:“你还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阿夜说,耳微红。
这夜,医馆的灯亮到天明。方大夫、方小眠、阿夜轮流守着,林朔带来的亲兵也帮忙打下手。天亮时,疫情总算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第四天,林朔采购的药材运到了。几大车药材卸在医馆门口,堆得像小山。方小眠看着那些急需的药材,眼眶有点热。
“谢谢将军。”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应该的。”林朔说,“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有了药材,试药的速度加快了。阿夜几乎不眠不休,在药房里一遍遍调整方子。方小眠去给他送饭时,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乌青浓重。
“你歇会儿吧。”她担忧地说,“这么熬下去,你自己也要病倒了。”
“我没事。”阿夜摇头,手里还在捣药,“就差一点了,我能感觉到。”
方小眠不懂他说的“感觉”是什么,但看他那么坚持,也不好再劝。
这天夜里,阿夜终于配出了一剂新方。药熬好后,他先自己尝了一口,闭眼感受药力在体内流转。片刻后睁开眼,眼中有了光。
“这个……可能有用。”他说。
方大夫和方小眠都围过来。药汁呈深褐色,气味辛凉中带着一丝奇特的甘甜,和平常的清热解毒药不太一样。
“先给重症病人试试。”方大夫拍板。
第一个试药的是铁匠铺的王师傅,他已经昏迷一天了。阿夜亲自喂药,动作小心又专注。喂完药,他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半个时辰后,王师傅的呼吸平稳了些,高烧也开始退了。
“有效!”方小眠惊喜地说。
医馆里顿时有了生气。阿夜赶紧去熬更多的药,分给其他病人。方小眠跟在他身后帮忙,看着他一锅接一锅地熬药,动作快得惊人。
“你这方子里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她好奇地问,“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阿夜手顿了顿:“就是……普通药材。”
他撒了谎。这方子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他在熬药时,悄悄滴了几滴自己的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血会有药效,但那种“缺一味药引”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呼唤:用我,用我。
果然,血滴入药锅的瞬间,药香就变了,药力也明显增强了。
但这个秘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接下来的两天,新药方发挥了奇效。大部分病人的症状开始好转,高烧退了,红疹消了,也没有再出现新的死亡病例。镇上的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林朔来医馆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病人虽然还虚弱,但已经有了生气,家属脸上也有了笑容。方小眠正在给一个孩子喂药,眉眼温柔。
“林将军。”方小眠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多亏了您的药材,疫情控制住了。”
林朔的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阿夜身上。阿夜正靠在药柜旁,脸色比前两天更苍白了,几乎透明。他端着一碗药,手在微微发抖。
“阿夜兄弟似乎累了。”林朔说。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方小眠也注意到了,走过去轻声说,“阿夜,你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和爹呢。”
阿夜摇摇头:“我没事。”说着又去拿药罐,却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方小眠眼疾手快扶住他,触手的温度低得吓人。“你还说没事!”她急了,“脸色这么差,手这么凉……爹!爹你快来看看阿夜!”
方大夫过来一诊脉,脸色变了:“气血亏虚得厉害……小眠,扶他去休息,熬碗参汤来。”
阿夜还想说什么,被方小眠强行按到了椅子上:“不许再动了!再动我就把你绑床上!”
她难得这么凶,阿夜愣了一下,居然乖乖不动了。
林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想起仙界时,方眠也是这样,一旦认真起来,气势十足。
参汤熬好了,方小眠亲自喂阿夜喝。阿夜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朔别开了视线。
瘟疫的危机过去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