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生点点头,眼睛盯着地面。
“怎么了?”
“妹妹有新棉袄。”念生小声说,“红色的,有花。”
陆知南没说话。
“她还吃了鸡蛋糕。”
念生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爸爸,为什么妹妹有,我们没有?妈妈不是医生吗?”
问题像针,扎进心里。
陆知南把儿子搂进怀里。
“妈妈有妈妈的家,我们有我们的。”
“可我们也是妈妈的家人。”念生声音更小了,“他们都说……说我们是吃白饭的。”
陆知南抱紧他。“谁说的?”
“那些叔叔阿姨。”念生把脸埋在他肩头。
“昨天在院子里,他们说‘不活光吃饭,寄生虫’。”
夜里,念生睡着后,陆知南睁着眼看黑暗。
寄生虫。
三个字,在脑子里打转。
第二天一早,后勤处果然发东西。
大院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堆着成筐的鸡蛋、白糖,还有捆好的布料。
大家排着队,凭户口本领,每人脸上都带着笑。
陆知南站在远处看,念生紧紧攥着他的手。
轮到孟复时,办事员笑着递过两份。“孟团长,你们家双份。”
“一份就够了。”孟复温和地说,“另一份给陆知南同志吧,他和孩子也不容易。”
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几个邻居交换眼神。
“真大方。”有人嘀咕。
“能不大方吗?被人赖上了,不得做做样子。”
陆知南转身要走。
“知南兄弟!”孟复叫住他,提着两包东西走过来,“这是你们那份。”
一包鸡蛋,约莫十来个。
一包白糖,一斤装,还有一小块蓝布。
“谢谢。”陆知南接过。
“别客气。”孟复看着他,“对了,卫生所缺个打扫的,一天五毛。我跟所长说了,你要愿意,明天就能去。”
陆知南愣了一下。
“活儿不重,就是擦擦地,洗洗器械。”孟复微笑,“总比你挑水强。”
话是好话,但陆知南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知道他挑水,知道他接私活。
“我去。”陆知南说。
孟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念生仰着脸。“爸爸,我们有鸡蛋了?”
“嗯。”
“能煮一个吗?”
“等过年。”陆知南说。
他提着东西回屋,打开布包。
鸡蛋个头很小,有几个还带着鸡屎。
白糖袋子破了个角,撒了些出来,蓝布是最便宜的粗布,边缘毛毛糙糙。
他把东西放好,开始生炉子。
烟雾弥漫起来,他咳了几声,掌心又有血丝。
炉火终于着了,屋里有了点暖意,他烧了壶水,倒进搪瓷缸,捧着暖手。
门外有人说话,是隔壁的嫂子,姓王。
“看见了没?孟团长亲自给送的。”
“要我说,就不该给。没名没分的,凭啥领咱们院的东西?”
“人家孟团长仁义呗。”
“仁义?我看是麻烦。这要搁旧社会,那就是外室,见不得光。”
声音渐渐远了。
陆知南坐着,没说话,搪瓷缸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3
卫生所的活确实不重,但脏。
陆知南每天要擦洗三遍地板,消毒器械,处理带血的纱布和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