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屯在晨雾中显露出轮廓时,沈墨勒住了马。
不是真正的马——是匹瘦骡子,曹太监“借”的,说好三个月后还。骡背上驮着他们全部家当:几袋粮食、工具、还有那几件没交出去的“异器”原型。沈墨坐在骡背上,身后跟着三十三人的队伍,像一条疲惫但坚韧的蚯蚓,缓缓爬向新家。
屯子比想象中大。
土坯墙围出个不规则的方形,边长约五十丈,已经塌了好几处。墙内能看到几十间泥坯房的屋顶,大部分都塌了,只有五六间还立着。正中央有口水井,井口石栏破损,但还能用。屯后是缓坡,长满荒草和灌木;屯前有条小河,水不深,但清澈。
“就是这儿了。”陈五从队伍前面跑回来,手里拿着刘师爷给的地契——其实就一张盖了蔚州卫大印的纸,上面写着“准流民三十四口于废屯垦荒,三年免赋”。
三年免赋。听起来不错,但这地方荒了不是没有原因的。
“先生,”赵猎户走到沈墨身边,压低声音,“我刚转了一圈……去年那场瘟疫,死的不止人。”
他指了指屯子西北角。那里有几间特别破败的房子,门前散落着些东西——锈蚀的农具、破陶罐,还有……几具白骨。不是人的,是牲口的。
“马、牛、驴,全死了。”赵猎户说,“应该是染了瘟,主人逃了,牲口饿死在这儿。”
沈墨下骡,走到白骨旁蹲下检查。骨骼完整,没有刀砍斧劈的痕迹,确实像自然死亡。但问题是……
“瘟疫源头查清了吗?”他问。
赵猎户摇头:“卫所的人只说‘时疫’,不让细问。但我看井水——那口井,水是活的,应该没问题。可能是……老鼠?或者蚊子?”
沈墨站起身,环视屯子。荒草齐腰,蚊虫嗡鸣。深秋了还有这么多蚊子,夏天可想而知。
“第一件事,”他说,“清理。把所有杂草砍掉烧掉,尸体深埋,房屋彻底清扫。徐元亮——”
“学生在。”
“你带人检查每间房子,看有没有老鼠窝、虫巢。发现全烧掉。”
“陈五,带人修围墙。不用全修,先把塌的几处补上,留两个门——前门临河,后门通山。”
“赵叔,你带几个人去打猎、捕鱼。我们粮食不多,得补充肉食。”
“妇人孩子,跟我来——我们去找盐。”
最后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
“盐?”阿竹的母亲周婶迟疑,“先生,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盐?”
“有。”沈墨从骡背上卸下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瓦罐、一把铲子,还有……一包灰白色的土。
那是昨天路过一处岩壁时,他特意让挖的。当时没人知道那土有什么用。
“这叫‘硝土’。”沈墨抓了把土,在手里捻开,“里面有硝——就是做的那种。但除了硝,还有别的。”
他带人走到屯子东侧,那里有片的岩壁,岩缝里渗出白色结晶。
“盐碱地。”沈墨指着那些结晶,“这里以前可能是河床,或者湖泊。水了,盐分留在土里。把这些土挖出来,用水泡,过滤,熬煮——就能得到粗盐。”
方法他在图书馆的《古代盐业技术》里看过。简单说就是溶解、过滤、蒸发结晶。没有现代设备,但土法也能做。
“可这盐……能吃吗?”有人小声问。
“能。”沈墨说,“但第一次要少做点,先试试。如果味道发苦,就是含镁钾太多,得再提纯。”
其实他担心的不是镁钾,是别的——硝土里可能含硝酸盐,那东西有毒。但按书里的记载,这一带的硝土质量不错,含盐量高,杂质相对少。
说就。沈墨带人在岩壁下挖了个浅坑,把硝土铲进去,然后从河里打水浇灌。水慢慢渗过土层,溶解了里面的盐分,变成浑浊的卤水,流进坑底事先挖好的集水槽。
“像滤水器。”徐元亮蹲在坑边看,恍然大悟,“只不过这次滤的不是清水,是盐水。”
“原理相通。”沈墨点头,“把卤水舀出来,倒进锅里煮。”
临时搭的灶台,一口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铁锅。柴火噼啪烧着,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泡,水汽蒸腾,带着咸味和土腥味。
慢慢地,锅边开始出现白色结晶。
不是雪白的精盐,是灰白色、带着杂质的粗盐。但确实是盐。
“成了!”周婶惊喜地叫道。
沈墨用木勺舀起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咸,微苦,还有点涩。杂质不少,但……能吃。
“第一锅先别吃。”他说,“继续熬,等结晶多了,我们重新溶解、过滤、再结晶——多提纯几次,杂质就少了。”
其实土法提纯有限,但总比没有强。在这个盐铁官营的时代,私盐是重罪。但他们现在算是“军屯”,有卫所的路引,少量自产自用应该说得过去。
盐的问题有了眉目,其他工作也在推进。
陈五带人砍树、和泥、补墙。明代的土坯墙做法简单:木板做模,往里填黄土、碎草、水的混合物,夯实,晒。强度不高,但挡风挡野兽够了。
赵猎户的收获也不错——两只野兔,几条鱼,还有一窝鸟蛋。加上从野人沟带来的存粮,晚饭有着落了。
傍晚,屯子中央的空地上生起篝火。三十四人围坐,每人碗里有粥、有肉、还有一小撮刚提纯的盐。
盐撒进粥里时,很多人眼睛红了。
“多久……多久没吃过有盐的饭了。”一个老汉喃喃道,声音发颤。
“三个月。”旁边有人说,“逃难前还有半块盐砖,路上吃光了。”
盐在这个时代不只是调味品,是生存必需品。长期缺盐会乏力、浮肿、甚至死亡。这一小撮盐,比肉更珍贵。
沈墨默默看着。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支队伍不会再散了——因为他们有了盐,有了墙,有了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晚饭后,他召集所有人。
“从明天开始,”他说,“我们不光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所以,要立规矩。”
众人安静听着。
“规矩有三条。第一,分工。男人修墙、打猎、种地;女人做饭、织补、带孩子;老人孩子做力所能及的活。但——不分贵贱,各尽所能。”
“第二,学习。每天晚饭后,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要学认字、学算数、学我教的东西。徐元亮是学正,负责教。”
徐元亮一愣,连忙起身:“学生……学生怕担不起……”
“你担得起。”沈墨说,“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抽两个时辰,教孩子和想学的人认字。教材我来编。”
“第三,”他顿了顿,“选头领。大事集体商量,小事头领决定。我提议:陈五管防卫,赵叔管狩猎采集,徐元亮管教学文书,周婶管内务杂事。大家有意见吗?”
没人有意见。这些天下来,谁有能力,谁有担当,大家都看在眼里。
“那好。”沈墨说,“现在说第一件大事——冬天要来了。”
他看向北方。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再过一个月,第一场雪就该下了。
“我们要做三件事过冬。第一,储粮。能打猎的打猎,能挖野菜的挖野菜,能钓鱼的钓鱼。所有食物,统一分配。”
“第二,修房。现在这些破屋挡不住寒,要加固墙壁,补屋顶,做门窗。还要盘炕——就是北方人睡的暖床,我会教。”
“第三,”他站起身,走到围墙边,拍了拍土坯墙,“这墙太薄。冬天狼群饿急了,会来扒墙。我们要在墙外,再加一道墙。”
“还砌墙?”陈五皱眉,“时间够吗?”
“不砌土墙。”沈墨说,“砌冰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冰墙?
“对。”沈墨指向小河,“冬天河水结冰,我们把水浇在墙外,一层一层浇,冻一层再浇一层。冰墙厚了,狼扒不动,人也爬不上来。而且冰面光滑,贼人想翻墙都找不到着力点。”
这是他在《古代防御工事》里看到的。北方游牧民族常用这方法筑城——冬天浇水筑冰城,春天自然融化,不留痕迹。
“可冰墙……太阳一晒不就化了?”有人问。
“冬天太阳弱,化得慢。”沈墨说,“而且我们可以在冰里掺东西——草屑、泥土、甚至碎石。这样冰更坚固,化得也更慢。”
其实还有更好的材料,比如盐水冰点更低,但他暂时不打算说——盐太珍贵。
“明天开始,”沈墨说,“先修围墙,再储粮修房。等第一场雪下来,我们就筑冰墙。”
计划定下,众人散去。沈墨回到分给他的那间屋——算是“屯长室”,比其他屋稍大,但也四处漏风。
徐元亮跟了进来,手里捧着块木板和炭笔。
“先生,”书生小声说,“您刚才说的教材……要编什么样的?”
沈墨在火堆旁坐下,示意他也坐。
“先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沈墨说,“但不是死记硬背。每个字,要讲来历、意思、用法。比如‘人’字,为什么这么写?象形。‘从’字,为什么两个人?会意。”
徐元亮飞快记录。
“算数也一样。”沈墨继续说,“先教数数,再教加减。但要用实际例子——分粮食怎么分?打猎回来,一只兔子三个人分,怎么分公平?”
“还有……”他顿了顿,“要教实用的东西。认草药、辨方向、看天气、做工具。这些你也要学,学会了教别人。”
徐元亮笔尖一颤:“学生……学生怕学不会。”
“学得会。”沈墨看着他,“你是读书人,有底子。我要你做的,是把书里的死学问,变成活用的本事。”
书生沉默片刻,用力点头:“学生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沈墨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这两天抽空画的,“这是我编的《蒙学新编》提纲。你看看,有不懂的问我。”
徐元亮接过,借着火光细看。第一页写着:
卷一:识字
天、地、人、、月、星……
(每字附图、象形、本义、引申义)
卷二:算数
数、量、度、衡、加减乘除……
(附实例:分粮、量地、计工)
卷三:格物
水、火、土、木、金……
(附性质、用途、危险)
卷四:农事
耕、种、耘、收、蓄……
(附时令、方法、工具)
卷五:工技
锯、凿、锤、绳、结……
(附用法、技巧、安全)
卷六:医药
草、药、病、伤、治……
(附常见病、土方、禁忌)
薄薄六卷,包罗万象。徐元亮看得心澎湃——这哪是蒙学,这是一整套生存百科全书!
“先生,”他声音发颤,“这书……能编出来吗?”
“能。”沈墨说,“我们一边编,一边教,一边改。三年,我要屯里每个孩子,至少认一千字,会算账,懂农事,会手艺。”
三年。徐元亮捏紧了纸。如果真能做到,这三十四个难民的后代,将和那些城里书香门第的孩子,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是更前面——因为他们学的,是真正有用的学问。
“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托。”
夜深了。徐元亮抱着提纲回屋,大概又要熬夜。沈墨没拦——人有了目标,熬点夜不算什么。
他自己也睡不着。走到屋外,月光如水。
屯子安静下来,只有守夜的陈五在围墙上走动。远处山里传来狼嚎,悠长凄厉。
沈墨望向北京方向。五百里外,那座即将迎来巨变的都城,现在是什么样子?崇祯皇帝在为什么发愁?朝堂上,东林党和阉党余孽还在争斗吗?边关,建虏的探马是不是已经过了喜峰口?
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些历史书。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破喜峰口,入蓟州,兵临北京。袁崇焕星夜驰援,却埋下了后来被凌迟的祸。
这场变故,会怎样影响他们这个小小的荒屯?
不知道。但沈墨清楚一点:乱世中,想要活,就得有力量。力量来自知识,来自组织,来自……人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婶,端着一碗热水。
“先生,喝点水。”妇人小声说,“您累一天了。”
沈墨接过碗:“谢谢。”
周婶没走,犹豫着说:“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今天您说要教孩子认字……阿竹他,能学吗?”
“能。”沈墨说,“所有孩子都能。”
“可他是猎户孩子……”周婶声音更低,“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识字的人。”
沈墨转头看她。月光下,妇人眼里有泪光。
“周婶,”他缓缓说,“从今往后,在这屯里,没有猎户孩子、农民孩子、匠户孩子的分别。只有学生。谁肯学,谁就能学。学好了,将来可以考科举,可以当先生,可以……做更大的事。”
妇人用力点头,抹了抹眼睛:“谢谢先生……谢谢……”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沈墨喝掉热水,把碗放在墙头。
远处,狼嚎又起。这次近了些。
陈五走过来,手里提着弓:“先生,您去睡吧。我盯着。”
“一起吧。”沈墨说,“反正睡不着。”
两人在墙头坐下。陈五忽然说:“先生,今天您说立规矩的时候……我想起在边军那会儿。”
“嗯?”
“那时候也有规矩,但不一样。”疤脸汉子望着月亮,“上官的规矩是:他们吃肉,我们喝汤。他们拿饷,我们卖命。谁不服,军棍伺候。”
他顿了顿:“可您定的规矩……是让大家都有肉吃,有盐吃,有书读。这不一样。”
沈墨没说话。
“先生,”陈五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您不是一般人。您懂的这些……搭桥、造枪、炼盐、教书……哪一样都不是普通人会的。但我不管您从哪来,为什么来。我就认一条——”
他拍了拍口:“您把我们当人看。所以,我这条命,是您的。”
这话很重。沈墨沉默良久,才说:“陈五,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带你,教你们,是因为我相信——人该活得像个人,而不是牲口。”
“可这世道……”陈五苦笑,“把人当牲口的,太多了。”
“所以我们要改。”沈墨说,“从这个小屯子开始,一点一点改。”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但陈五和沈墨同时警觉起来——这时候,荒山野岭,哪来的马蹄?
两人伏低身子。月光下,一队骑手从山道拐出,约莫七八人,都着黑衣,马匹裹蹄,悄无声息。他们在屯外百步处停住,指指点点,似乎在观察。
不是官兵——官兵不会这么鬼祟。也不是土匪——土匪没这么整齐。
东厂的?沈墨皱眉。曹太监的人?可他们白天刚走。
骑手们观察片刻,调转马头,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什么人?”陈五低声问。
“不知道。”沈墨说,“但肯定不是朋友。”
他望向骑手消失的方向,心里沉了沉。
这个荒屯,恐怕没想象中那么安宁。
“加强守夜。”沈墨说,“明天开始,围墙要加快修。冰墙……等不了第一场雪了。”
“现在筑?”
“对。”沈墨起身,“明天就筑。用井水,连夜浇。”
他走回屋里,却没了睡意。
摊开纸,提笔。不是写字,是画图——屯子的防御图。围墙、箭楼、陷阱、撤退路线……
一笔一画,在油灯下渐渐清晰。
墙要砌。不仅要砌土墙、冰墙。
还要在人心上砌一道墙——一道让这群人相信,他们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更好的墙。
这才是最难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