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府西跨院的窗台上,那盆腊梅终于落尽了最后一朵残花,取而代之的是嫩绿的叶芽。春寒料峭,但阳光已有了暖意,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清辞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炭笔在宣纸上勾画——这是她为“明理女子学堂”设计的初步平面图。自从寿宴惊变已过去三月,瑞王党羽清洗完毕,朝局初定,父亲林文渊擢升工部侍郎,林家上下仍沉浸在一种谨慎的喜悦中。
而她,在经历了生死危机、见证了权力倾轧后,反而沉静下来。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御花园的追,萧景行那句“提亲”…都像隔着一层薄雾,真实又虚幻。
唯有手中这支炭笔,纸上这些线条,是实实在在的。
“小姐!小姐!”春桃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罕见的兴奋,连门都忘了敲就冲进来,“来了!来了!”
林清辞抬头,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意外的弧线:“什么来了?”
春桃举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信封,信封上用银粉写着三个清隽的小楷:林清辞 启。右下角有个小小的钤印——一朵祥云托着一卷书。
“云岫书院的帖子!”春桃眼睛亮得惊人,“门房刚送来的,说是长公主府的人亲自送到!”
林清辞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纸质挺括,触感细腻。她小心地拆开火漆封口,里面是一张洒金笺,还有一份正式文书。
文书抬头写着:
“云岫书院癸卯年春学期录取通知书”
下面列着条款:
一、录取人:林清辞,工部侍郎林文渊之女。
二、入学时间:永和十三年二月十五。
三、需携带:身份文牒、自荐文章一篇、擅艺作品一件。
四、注意事项:书院全封闭管理,每月朔望(初一十五)可归家;不得携带仆从(限书童或丫鬟一人随居);需遵守书院一百零八条规…
林清辞的目光落在“自荐文章”和“擅艺作品”上。这是入学考核的一部分——虽说是长公主推荐免试,但书院仍有自己的规矩。
洒金笺上是山长苏云瑾的亲笔:
“林姑娘惠鉴:闻姑娘才思敏捷,见识卓远,尤于民生实务有所得。云岫立院百年,旨在育女子才德,启女子心智。今破例招录,望姑娘不负所期,入学后勤勉修习,明理自立。苏云瑾手书。”
字迹清瘦有力,自带风骨。
“小姐!您真的要去云岫书院了!”春桃激动得声音发颤,“那可是…那可是全大昭女子最想去的地方!听说里面出来的,不是嫁入高门做当家主母,就是成了女先生、女医官,最差的也能自己开绣坊教书…”
林清辞放下信笺,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云岫书院,她听柳如眉提过多次——大昭朝最高女子学府,门槛极高,课程严谨,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地教授医理、算学等“非女子该学”的东西。
这正是她需要的。不是后宅的勾心斗角,不是无用的风花雪月,而是实实在在的知识,是能让她在这个世界立足、甚至改变些什么的能力。
“父亲母亲知道了吗?”她问。
“门房已经去正院禀报了!”春桃说,“老爷夫人肯定高兴坏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沈氏快步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眼角却带着泪光:“清辞…我的儿…”
她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云岫书院…母亲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你父亲刚升了侍郎,你又得了这机缘…咱们林家,真是祖上积德…”
林清辞扶母亲坐下:“母亲别激动,小心身子。”
“怎能不激动!”沈氏擦着眼泪,“你不知道,云岫书院的山长苏先生,那是连皇后娘娘都敬重的人物!她能亲笔给你写信…清辞,你一定要争气,好好学,给咱们林家争光,也给你自己…挣个前程。”
这话意味深长。林清辞明白,在母亲看来,女子最好的前程依旧是嫁入高门。但云岫书院的经历,无疑能为她的婚事增加极重的筹码。
“女儿明白。”她温顺应道。
沈氏又絮叨了许多注意事项:该带什么衣裳(书院有统一学服,但休沐可穿自己的)、该准备什么礼物给山长和夫子、该怎么与同窗相处…
林清辞耐心听着,心中却在思考那篇“自荐文章”该写什么。
写女子该相夫教子?那是陈词滥调。
写自己的真实想法——女子该明理自立,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会不会太惊世骇俗?
还有“擅艺作品”…女红她只是勉强及格,琴艺平平,书法尚可但不出众。有什么是她真正擅长、又能体现“林清辞”特色的?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未完成的学堂设计图。
忽然有了主意。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林清辞铺开一张素白宣纸,研好墨,选了一支中楷笔。她没有立即下笔,而是闭目沉思。
穿越至今,已近半年。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步步为营;从只想保命生存,到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这个世界于她,已不再是完全陌生的牢笼。
她睁开眼,提笔蘸墨,在纸的右上角写下题目:
《问女子读书为何》
开头先引经据典,这是必要的铺垫:
“《礼记》有云:‘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此古之训也。然时移世易,今大昭开国百载,民风开化,女子读书识字者渐众。或问:女子读书为何?答者纷纭,或曰‘陶冶性情’,或曰‘宜其家室’。清辞浅见,窃以为未尽也。”
接着,她笔锋一转,提出自己的观点:
“女子读书,首为明理。理不明,则事不辨;事不辨,则易为人所欺。内宅之中,管事理账,需明数理;相夫教子,需通文史;乃至持家处世,皆需见识。此读书之益一也。”
“次为自立。今有女子,或家道中落,或夫婿不肖,若无傍身之技、立命之能,则陷于困顿,任人摆布。若通医理,可悬壶济世;若精算学,可为账房先生;若擅女红,可开绣坊自养。此读书之益二也。”
“三为不枉此生。天地生人,男女同灵。男子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求功名,展抱负。女子亦有心智,亦有才情,若囿于深闺,终计较钗环衣饰、宅院纷争,岂非辜负造物所赐?读书可开眼界,可阔襟,可知天地之大、古今之变。纵不能如男子般科举入仕,亦可明是非,知进退,活出属于自己的气象。此读书之益三也。”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想起原主落水而亡的悲剧,想起苏婉容被迫为妾的无奈,想起那些她走访时见过的贫苦女子…
笔尖微颤,继续写道:
“或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清辞以为谬矣。才与德,本非对立。有才无德,是为小人;有德无才,易为愚善。唯才德兼备,方为完人。且今之大昭,太后垂范,长公主兴学,皇后娘娘亦常召才女入宫讲学——此皆昭示:女子有才,于家于国,非但无害,实有大益。”
最后,她以个人志向收尾:
“清辞不才,幸得长辈教诲,略通文墨。尝思:若能为烛火,则照一室;若能为星光,则亮一方。今蒙云岫书院不弃,愿入院修习,增广见闻,锤炼心性。他若有所成,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能助身边女子一二,或教识字,或传技艺,使她们多一分选择,少一分无奈。如是,则不负此生,不负所学。”
搁笔,吹墨迹。
文章不算长,但观点明确,逻辑清晰,既有对传统的尊重,也有对时代的思考,更有属于“林清辞”的志向。
她重新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小心地折叠起来,装入信封。
接下来是“擅艺作品”。
她取出一张半透明的油纸,铺在学堂设计图上,用极细的炭笔开始描摹。这不是简单的临摹,而是改良——她将现代学校的功能分区理念融入其中:
教学区、生活区、活动区、医疗隔离区…每个区域都有详细标注,连采光、通风、排水都考虑在内。
她又单独画了一张“防火构造详图”——这是从父亲修订的《营造法式》中学到的,双层砖墙、沙土填充,在这个时代已属先进。
最后,她在图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女子学堂设计初稿——愿天下女子,皆有读书明理之所。林清辞绘于永和十三年二月初二。”
这不是女红,不是琴艺,不是诗词。但这是她——一个穿越而来的建筑师——真正擅长且有意义的东西。
将图纸小心卷起,用丝带系好。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林清辞吹灭蜡烛,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摸到枕边那支白玉簪——萧景行送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簪身,雕花的纹理清晰可辨。
他应该已经知道她被云岫书院录取了吧?
自从寿宴后,他们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来府中与父亲商议公事,匆匆一面;一次是上元节灯会,在人群中远远望见,他朝她微微颔首。
没有私下见面,没有书信往来。仿佛那夜的“提亲”只是一时冲动,又或是…他在等待什么。
林清辞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期待?忐忑?还是…怕失望?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
二月十五…还有十三天。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二月十四,临行前一。
林府正厅,气氛庄重。林文渊、沈氏端坐主位,林清辞穿着正式的衣裳,垂手站立。
“明便要去书院了,”林文渊开口,语气严肃,“有几句话,为父要嘱咐你。”
“女儿谨听。”
“第一,谨言慎行。”林文渊说,“云岫书院虽说是女子学府,但牵连甚广。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背景复杂。你虽得长公主推荐,但切不可骄纵,更不可卷入是非。”
“女儿明白。”
“第二,勤勉修习。”林文渊神色稍缓,“苏山长是当世大儒,能得她指点,是你的福分。为父不指望你学成什么惊世之才,但望你明理知义,后…无论嫁人还是自立,都有底气。”
这话比从前开明多了。林清辞心中微暖:“女儿定当努力。”
“第三…”林文渊顿了顿,“关于靖安郡王世子。”
林清辞心跳漏了一拍。
“世子前来府中,与为父谈过。”林文渊看着女儿,“他说…待你书院学业稳定后,会正式请媒人上门提亲。”
沈氏在一旁轻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掩住嘴。
“为父问他,为何要等你书院学业稳定?”林文渊继续说,“他说,因为他想娶的,不是工部侍郎之女,也不是将来可能成为世子妃的女子,而是…林清辞本人。而云岫书院,能让你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林清辞眼眶一热。
“为父听了这话,便知他是真心待你。”林文渊难得露出笑容,“清辞,你很有眼光。这门亲事,为父允了。但你要记住——即便将来嫁入郡王府,你首先还是林清辞。要有自己的立身之本,才不会被深宅大院吞噬。”
这话推心置腹。林清辞深深行礼:“谢父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
沈氏这时才敢说话,拉着女儿的手,又是欢喜又是担忧:“世子是个好的…可郡王府门第太高,母亲怕你受委屈…”
“母亲放心,”林清辞微笑,“女儿会保护好自己的。”
正说着,管家来报:“老爷,夫人,柳太医家的小姐来了,说是来给大小姐送行的。”
“快请。”
柳如眉风风火火地进来,穿着桃红色骑装,手里拎着个小药箱,看见林清辞就笑:“清辞!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云岫书院一定会收你!”
又向林文渊、沈氏行礼:“林叔,沈姨。”
沈氏喜欢柳如眉的爽朗,笑道:“如眉来得正好,陪清辞说说话,我让厨房准备你们爱吃的点心。”
柳如眉拉着林清辞回到西跨院,关上门,才压低声音:“清辞,我有内部消息!”
“什么消息?”
“云岫书院这届新生,可热闹了!”柳如眉眼睛发亮,“除了你,还有几个特别的人物——赵英,镇北将军的嫡女,从小在军营长大,武艺超群;沈怀玉,江南盐商沈家的女儿,算学天才,据说十岁就能管半个家族的账;陈婉柔,翰林学士之女,京城有名的才女,但…有点清高。”
她顿了顿:“不过最要紧的是,我听说…陈婉柔对你被破格录取很不服气,可能会找茬。”
林清辞挑眉:“因为我父亲刚升侍郎?还是因为长公主推荐?”
“都有。”柳如眉撇嘴,“她觉得自己才是正经的才女,你不过是靠父亲和运气。清辞,你小心些,书院里这种世家小姐,最会搞小团体、排挤人了。”
“知道了,谢谢提醒。”
“还有这个。”柳如眉打开药箱,取出几个小瓷瓶,“这是我特制的——这瓶是防蚊虫的,书院后山蚊虫多;这瓶是提神醒脑的,熬夜看书时用;这瓶…是用的,如果有人欺负你,撒一点,够她痒三天!”
林清辞哭笑不得:“如眉,我不是去打架的…”
“有备无患嘛!”柳如眉认真道,“你是不知道,那些闺秀,表面笑嘻嘻,背后使绊子的手段多着呢!我可不能让我姐妹吃亏!”
林清辞心中一暖,收下瓷瓶:“谢谢你,如眉。”
“谢什么!”柳如眉抱了抱她,“咱们说好了,在书院互相照应!我爹也打点过了,咱们俩住一个学舍!”
这真是好消息。林清辞松了口气——有柳如眉在,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柳如眉才告辞。
晚膳后,林清辞最后一次检查行李:几套换洗衣物(书院有学服,但休沐可穿自己的)、文房四宝、那篇自荐文章和设计图、柳如眉给的药瓶、萧景行送的白玉簪…
还有,她悄悄带上了那本《营造法式》修订手稿的抄本——父亲允许的,说“或许用得上”。
春桃在一旁抹眼泪:“小姐,您真的要一个人去啊…奴婢不能跟着吗?”
“书院规定,只能带一个书童或丫鬟,但得和其他仆从住在一起,不能进学舍。”林清辞安慰她,“你放心,每月朔望我就回来。你在家照顾好母亲,帮我留意府里的事。”
“奴婢一定!”春桃用力点头。
夜深了,林清辞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承尘。明天起,就要离开这个她穿越醒来后待了半年的地方,去一个全新的环境。
有期待,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就像前世每次接手新时的感觉——面对未知,迎接挑战。
她闭上眼睛。
晚安,林府。
明天,云岫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