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储秀宫的平静子并未持续太久。四美结盟的暖意犹在心间,一场风波便猝不及防地袭来。
这晨起,柳云舒便急得脸色发白,在自己和同屋秀女暂居的小院里团团转,翻箱倒柜。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一只成色极好、水头莹润的翡翠玉镯,不见了。
那玉镯是柳云舒的宝贝,常戴在腕上,只因昨练习舞姿,怕磕碰了,才小心取下,用软帕包了,收在枕边一个小锦盒里。今早醒来,锦盒空空如也。
消息很快传开。秀女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储秀宫拢共就这么大,进出的除了秀女便是宫女太监,玉镯价值不菲,又是遗物,意义非凡,一时间人心惶惶。
教习孙嬷嬷阴沉着脸,将柳云舒同院及邻近几个院落的秀女都召集到前院,厉声盘问,目光如刀,一个个扫过众人惊慌或强作镇定的脸。
“宫闱之内,竟出此偷盗之事,简直胆大包天!若无人承认,便搜!搜出来,乱棍打死,撵出宫去都是轻的!”孙嬷嬷声色俱厉。
月见与顾晚棠、沈静姝站在一处,皆是为柳云舒忧心。沈静姝蹙眉低语:“云舒向来仔细,那镯子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定是收得好好的。”
顾晚棠也道:“是啊,何况是同院所居,若是内贼,也太猖狂了些。”
就在这时,与柳云舒同院、出身不高的秀女张氏,忽然怯怯地开口,目光却似有似无地飘向月见:“嬷嬷……昨、昨午后,奴婢好像瞧见……苏答应在柳姐姐屋外徘徊了许久,还、还往窗内张望来看……”
“嗡”的一声,月见只觉脑子一片空白,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褪得净净,只剩冰凉。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惊疑、审视、幸灾乐祸……
“你胡说!”柳云舒第一个反应过来,急道,“苏妹妹昨午后一直同我和顾姐姐在一处说话,何时去我屋外张望了?张秀女,你看错了吧!”
张氏却像是被吓到,瑟缩了一下,声音更小,却足够清晰:“奴婢、奴婢没看错……许是、许是苏答应后来独自又去的?奴婢也只是瞧见了,不敢妄言……”
孙嬷嬷锐利的目光立刻钉在月见脸上,缓步走近:“苏秀女,张氏所言,可是实情?”
“没有!”月见挺直脊背,迎上孙嬷嬷的目光,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和惊惧而微微发颤,“臣女昨午后与柳姐姐、顾姐姐在一处,后来便回了自己房中抄写《女诫》,未曾去过柳姐姐屋外,更不曾窥伺!谷雨可以作证!”
谷雨慌忙跪下:“是是是,小主昨回房后一直抄书,奴婢一直伺候在侧,未曾离开!”
“你的奴婢,自然替你说话。”孙嬷嬷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她本就因皇后与贵妃的态度,对月见心存忌惮与莫名的不喜,此刻抓住机会,岂肯放过?“苏秀女,你入宫以来,贵妃娘娘对你颇多‘照拂’,可这不是你恃宠生娇、行差踏错的理由!如今人证指向于你,你还有何话说?”
“嬷嬷,此事定有误会!”顾晚棠急道,“苏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沈静姝亦冷静开口:“嬷嬷,单凭一人似是而非的指证,难以定论。不如先仔细搜查,或询问其他宫人,以免冤枉好人。”
“本嬷嬷自有决断!”孙嬷嬷不耐烦地打断,盯着月见,“苏秀女,你若识相,现在将玉镯交出,磕头认错,念在初犯,或可从轻发落。若等搜出来,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月见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知道,这是栽赃!张氏为何攀咬她?背后是谁指使?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贵妃照拂”的名头来的?
“臣女没有偷窃,无物可交。”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目光毫不退让。
“好!好个嘴硬的!”孙嬷嬷怒极反笑,“既如此,就别怪本嬷嬷不给你留情面了!来人——”
“搜”字尚未出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清脆的撞击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处光线一暗,随即,一道绯红如烈火、金线灼目的身影,逆着秋明晃晃的阳光,踏了进来。
是萧贵妃。
她今盛装,绯红织金百蝶穿花宫装,外罩同色绣金牡丹云肩,九尾衔珠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激烈摇曳,折射出令人不敢视的华光。她面色冷冽,凤眸含威,身后跟着脸色沉肃的檀云及数名毓庆宫有品级的大宫女、太监,气势人。
满院秀女并宫人,包括孙嬷嬷在内,皆慌忙跪倒一片:“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脊背挺直、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抬着头、眼中蓄满委屈惊怒泪光的月见身上。
她脚步微顿,随即,竟朝着月见走了过去。
绯红的裙裾停在月见低垂的视线前,一股浓烈馥郁又带着寒意的冷梅香扑面而来。月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一只戴着赤金镶红宝石护甲的手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轻轻托起了月见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锐利如冰刃的美眸。
四目相对。
贵妃的指尖在她下巴的肌肤上停顿了一瞬,那护甲边缘的冰凉,激得月见微微一颤。然后,她听到贵妃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本宫的人,何时轮到你来教训?”
(二)
满院死寂。孙嬷嬷伏在地上,头几乎要埋进土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贵妃收回手,目光冷冷扫过孙嬷嬷,又掠过那个吓得抖如筛糠的张氏,最后,才仿佛刚看见这满院子的人,慢条斯理地问:“这是闹的哪一出?乌烟瘴气。”
孙嬷嬷颤声将柳云舒失镯、张氏指证月见之事禀报了一遍,末了,小心翼翼道:“奴婢……奴婢正欲查证,以正宫规。”
“哦?”贵妃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人证?谁是人证?”
张氏瘫软在地,语不成句:“奴、奴婢……只是瞧见……”
“瞧见?”贵妃打断她,缓步踱到张氏面前,居高临下,“你瞧见苏答应进了柳秀女的屋子?还是瞧见她拿了镯子?”
“没、没有……奴婢只是瞧见她在屋外……”
“屋外?”贵妃声音陡然一厉,“储秀宫拢共就这么大,秀女们在院子里走动,在屋外停留,是什么稀奇事?单凭你在屋外‘瞧见’,便能指认她偷窃?你这双眼睛,倒是厉害得很,隔空便能定罪?”
张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糊涂!求娘娘恕罪!”
贵妃却不再看她,转向孙嬷嬷,语气平淡,却透着无形的压力:“孙嬷嬷执掌储秀宫教习多年,便是这般查案的?单凭一人空口白话,便要搜宫定罪?若是搜不出来,或是搜错了人,这污名,谁来担?皇家体面,秀女清誉,在你眼中,便如此儿戏?”
孙嬷嬷面如死灰,磕头不止:“奴婢失察!奴婢愚钝!请娘娘责罚!”
“责罚?”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是该好好查查。不过,不是只查苏答应一人。”她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既然有人指证,那便所有人都查。从柳秀女的屋子开始,到这院中每一个秀女、宫女的住处、身上,都给本宫细细地搜!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檀云——”
“奴婢在。”檀云上前一步。
“你带人,亲自去搜。给本宫搜仔细了。”贵妃淡淡道,又补充一句,“苏答应,就不必搜了。”
“是。”檀云领命,立刻带着毓庆宫的宫女太监,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储秀宫的宫人亦被驱使着,从柳云舒的屋子开始,一间间、一寸寸地搜查。
等待的过程极其煎熬。院子里落针可闻,只有脚步声、翻检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月见跪在原地,手脚冰凉,心中却因贵妃那句“本宫的人”和“不必搜了”,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维护,也是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檀云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走到贵妃面前,低声道:“娘娘,在负责洒扫此院的粗使宫女小穗的枕头芯子里,搜到了这个。”说着,打开帕子。
正是柳云舒那枚水头莹润的翡翠玉镯。除此之外,帕子里还有几件其他秀女近丢失的珠花、耳坠等小物件。
“小穗何在?”贵妃问。
两个太监立刻将一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拖了上来,正是小穗。
“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小穗哭喊道,“是有人、有人让奴婢藏着的!奴婢不敢不从啊!”
“谁让你藏的?”檀云厉声问。
小穗眼神惊恐地乱飘,最终,落在瘫软在地的张氏身上,又飞快移开,却咬死了不说:“奴婢、奴婢不知道是谁……天黑,没看清……”
贵妃却已没了耐心,她走到小穗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储秀宫的规矩,偷盗主子财物,是什么刑罚?”
檀云答道:“回娘娘,按宫规,偷盗主子财物,人赃并获,杖毙。”
“那就按宫规办。”贵妃眼皮都未抬,“拖出去,就在这院门外,打。让所有人都看着,敢在宫里伸不该伸的手,是什么下场。”
“嗻!”立刻有太监上前,堵了小穗的嘴,将她拖了出去。很快,院门外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院中秀女们脸色惨白,有几个胆小的已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贵妃却恍若未闻,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张氏:“张秀女,攀诬他人,扰乱宫闱,该当何罪?”
张氏瘫倒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撵出去。”贵妃吐出三个字,“永不许再入宫门一步。其家族,教女无方,申饬。”
处理完这两人,贵妃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向了从一开始就跪伏在地、极力降低存在感的孙嬷嬷,以及……远处廊下,闻讯赶来、却一直不敢上前的李婕妤——小穗名义上的主子。
“孙嬷嬷御下不严,查案不明,险些酿成冤案,着罚俸半年,以观后效。”贵妃淡淡道,随即,看向脸色发白的李婕妤,“李婕妤,你宫里的奴才手脚不净,攀诬秀女,你这个主子,可知情啊?”
李婕妤慌忙跪下:“臣妾不知!臣妾万万不知这小穗竟如此胆大包天!臣妾管教无方,请娘娘责罚!”
“管教无方……”贵妃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笑,对檀云道,“去把前儿内务府新进的那对翡翠镯子拿来。”
檀云很快取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水头颜色比柳云舒那只更胜一筹的翡翠镯子,碧绿莹透,价值不菲。
贵妃拿起那对镯子,走到李婕妤面前,亲手……递给了她。
“李婕妤入宫也有些年头了,这治下不严的毛病,总也改不了。这对镯子,色泽澄净,最是养人,便赏给李婕妤吧。”贵妃声音柔和,眼神却冰冷,“婕妤戴着,也好时时刻刻警醒着自己,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本分。往后三个月,便在你自己宫里,好好静静心,抄抄《女诫》《内训》,无事,就不必出来了。”
李婕妤接过那对沉甸甸的、冰凉刺骨的翡翠镯,脸上血色尽失,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赏镯?这是赏吗?这是将她禁足罚俸,还要戴着这“赏赐”,提醒所有人她“治下不严”、纵奴行窃攀诬的耻辱!这对镯子,从此便是她洗刷不掉的污点标记!
“臣妾……谢娘娘……赏赐。”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伏地谢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都散了吧。”贵妃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仍跪在原地的月见,什么都没说,带着人,时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储秀宫。
院门外,杖毙的声响早已停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夕阳的余晖将贵妃离去的绯红身影拉得很长,那灼目的红,与地上的暗影,形成诡谲而威严的对照。
(三)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惊魂未定。柳云舒拿回了玉镯,抱着顾晚棠又哭又笑。沈静姝默默扶起仍有些发软的月见。
回到暂居的小院,月见屏退了谷雨,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今种种,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贵妃的维护,凌厉的手段,李婕妤惨白的脸,那对“赏赐”的翡翠镯,院门外隐约的血腥气……这一切,都因她而起,或者说,因贵妃对她那莫名的“青睐”而起。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置身漩涡中心、身不由己的恐惧。
房门被轻轻叩响,檀云的声音在外响起:“苏小主,娘娘让奴婢给您送样东西。”
月见开门,檀云递过来一个油纸小包,微微温热,散发着甜香。
“这是……”月见不解。
“娘娘说,小主今受了惊吓,吃颗糖,压压惊。”檀云语气平板,说完便行礼退下了。
月见关上门,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松子糖,粒粒饱满,糖霜晶莹。她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松子特有的香气,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心头的惊悸与冰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咔嚓”一声,像是细枝被踩断。月见警觉地抬头,只看到窗外树影摇曳,并无他物。
是听错了么?
她摇摇头,将剩下的松子糖仔细包好,收入怀中。糖很甜,可心底那股寒意,却并未完全散去。贵妃的维护,像一把双刃剑,既挡住了明枪,也引来了更多的暗箭。今是李婕妤,明又会是谁?
(四)
次,凤印懿旨下至李婕妤所居的绛雪轩,申斥其“御下不严,纵容宫婢滋事,扰乱宫闱清静”,着其禁足三月,罚俸半年,非诏不得出。与贵妃昨口谕几乎一致,却更正式,更无情面。
宫中议论纷纷。都说皇后娘娘最是公正严明,贵妃娘娘虽罚了,皇后娘娘还是要按宫规再行申饬,以儆效尤。如此一来,焦点便从“贵妃跋扈护短”,悄然转向了“宫规森严,皇后公正”,李婕妤是咎由自取,再无人敢非议贵妃昨之举是否过当。
坤宁宫里,皇后孟氏抄完最后一笔经文,搁下笔,接过崔嬷嬷递上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
“娘娘,”崔嬷嬷低声道,“懿旨已下达绛雪轩。李婕妤接了旨,并未多言。”
皇后“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一株将残的菊花,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崔嬷嬷道:“弄玉这性子……还是这般烈。一点就着,半分不肯吃亏。”
崔嬷嬷斟酌道:“贵妃娘娘也是心疼苏答应,受了委屈。”
“心疼?”皇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苦笑,“她何尝只是心疼那丫头……”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罢了。她既出了手,本宫便替她兜着些。总不能真让人说她恃宠生娇,跋扈专横。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娘娘用心良苦。”崔嬷嬷道。
皇后摇摇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窗外。秋风扫过,残菊颤巍巍地抖落几片花瓣。这深宫里的风雨,何时停过?今是李婕妤,明又不知轮到谁。而那个被卷入漩涡中心的苏答应,有了弄玉这般不管不顾的维护,也不知是福是祸。
(五)
慎刑司的刑房里,血腥气经久不散。总管太监钱禄慢悠悠地喝着茶,听着手下心腹太监回禀今宫中动向。
“……皇后娘娘下了懿旨,申斥李婕妤,罚得比贵妃娘娘还重些。如今宫里都说,是李婕妤自己没管教好下人,活该。”
钱禄眯着眼,吹了吹茶沫,半晌,才悠悠道:“贵妃娘娘这是摆明了要护着那位苏答应。皇后娘娘嘛……是顺着贵妃的心意,又把事情圆回了宫规体面上。这两位主子……”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心腹太监低声道:“师父,那苏答应……不过是个新入宫的秀女,家世也不显赫,贵妃娘娘为何如此……”
“为何?”钱禄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宫里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何’。贵妃娘娘的心思,咱们做奴才的,少打听。只需记着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往后,那位苏答应,动不得了。”
心腹太监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徒弟明白了。”
钱禄重新端起茶盏,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精明的眉眼。这深宫的水,是越来越深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秀女,身后却牵动着贵妃与皇后两股最强大的势力,后这宫里的风向,怕是要有些变化了。
窗外,秋风更紧,卷着枯叶,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