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春三月,御花园的荷花池畔,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池中荷叶才露尖尖角,远远望去,一片新绿,点缀着几株早开的粉色睡莲。午后阳光和煦,暖风熏人,正是宫中女眷们踏青赏景的好时节。
月见带着谷雨,沿着池边小径慢慢走着。她身子将养了这些时,在贵妃严苛的“督促”下,已好了许多,虽仍显单薄,但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今天气晴好,她便想着出来走走,透透气,也避开怡芳轩中那挥之不去的、因生辰宴后种种微妙变化而生的沉闷。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九曲桥头,这里视野开阔,可览大半池景。月见驻足,凭栏望去,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远处亭台楼阁的倒影在水中微微晃动,几尾锦鲤悠闲地游过。她看得有些出神,心中那点因前夜侍寝而生的惶惑与身体不适,似乎也被这春光水色冲淡了些许。
谷雨站在她身后两步远,也好奇地张望着。
就在这时,月见身后,一道穿着浅碧色宫女服饰、低眉顺眼的身影,端着茶盘,似乎正要给远处凉亭中的某位主子送茶,步履匆匆地从月见身侧经过。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那宫女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手中茶盘猛地一晃,半盏温热的茶水竟直直泼向了月见的后背!
“啊!”月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向前躲闪。那宫女似乎也吓坏了,慌忙伸手想拉住她,口中连声道歉:“奴婢该死!奴婢没站稳!小主恕罪!”
可她伸出的手,非但没拉住月见,反而在月见侧身躲避时,借着两人靠近、衣袖交错的遮掩,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极巧妙地——推了一把!
月见本就被泼湿了衣衫,又惊又慌,脚下正是湿滑的桥面青苔,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推,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惊呼一声,竟向着栏杆外的荷花池直直栽了下去!
“小主——!”谷雨的尖叫声撕心裂肺。
“噗通!”
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口鼻耳目。巨大的冲击力让月见眼前一黑,呛了好几口水,那水带着淤泥与腐朽水草的腥气,直冲肺管。她拼命挣扎,手脚乱划,厚重的春衫浸了水,沉得像铁块,拖着她不断下坠。窒息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张嘴想呼救,却只灌入更多的冰水。
混乱中,她似乎听见岸上传来更多惊慌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谷雨凄厉的哭叫。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冰冷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了吞噬的大口……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岸上似乎传来一声沉喝,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响的“噗通”入水声!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矫健的蛟龙,破开水面,迅疾地朝着她下沉的方向游来。
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她的腰,将她从那令人绝望的冰冷与黑暗中猛地向上拽去!
“哗啦——”
水花四溅。月见被人抱着,冲出了水面。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鼻腔,引发她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眼前金星乱冒,什么也看不清,只本能地死死抓住身边唯一可依靠的、坚实温暖的躯体。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皇上!是皇上!”
岸上响起一片混乱的、饱含震惊与敬畏的呼喊。月见在剧烈的咳嗽与眩晕中,隐约捕捉到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救她的是……皇上?
她勉强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只看到一张棱角分明、被水浸湿的男性侧脸,水珠顺着他紧抿的唇角和下颌不断滴落。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此刻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身形。他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划着水,带着她迅速向岸边游去,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真的是皇帝赵珩!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亲自下水救她?
巨大的震惊与后怕,让月见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牙齿咯咯作响,连咳嗽都忘了。
很快,两人被七手八脚地拉上岸。早有伶俐的太监宫女捧来了燥的斗篷。皇帝接过一件墨色的大氅披上,神色沉静,除了发髻微乱、衣衫尽湿,并无多少狼狈之态,只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他挥开想上前为他擦拭的宫人,目光落在被谷雨和另一个宫女用斗篷紧紧裹住、却仍抖得不成样子的月见身上。
月见瘫坐在湿冷的地上,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妆容早已被池水冲花,露出底下毫无血色的肌肤。那身浅碧色的宫装湿透后颜色深暗,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单薄姣好的曲线,更显得她此刻惊魂未定、楚楚可怜。她似乎想挣扎着起来行礼,却手脚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呛出几口池水,愈发狼狈。
皇帝看着她这副落汤鸡般凄惨又无助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又新鲜的事物,打破了他一贯的威严与深沉。他抬手制止了宫人欲搀扶月见的动作,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月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答应?”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凫水而略有些低哑,却带着惯常的平和,听不出喜怒。
“臣、臣妾……”月见声音颤抖得厉害,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湿滑的地面,想要请罪谢恩,却语不成句,“臣妾……御前失仪……冲撞圣驾……罪该万死……谢、谢皇上救命之恩……” 最后一个字吐出,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宽大的斗篷里,抖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叶子。
皇帝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发顶、苍白的后颈、以及那截从斗篷下露出的、同样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
“起来吧。”他淡淡道,“既是意外,便无需请罪。倒是你,身子弱,经此一吓,怕是不好。高德忠——”
“奴才在!”一直垂手侍立在侧、同样浑身湿透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的高德忠立刻上前。
“传朕口谕,让太医院即刻派人去怡芳轩,为苏答应诊脉,开方调理,务必精心。再,苏答应受惊落水,赏南海明珠一斛,云锦两匹,压惊。”
“嗻!”高德忠躬身应下,心中却飞快转动。皇上亲自下水救人已是破例,如今这般赏赐,虽不算极重,但在这等“意外”之后,其中的回护与……留意之意,已足够后宫众人琢磨了。
“谢……谢皇上隆恩……”月见伏在地上,声音依旧微弱。劫后余生的恐惧,帝王的威严,以及这突如其来、远超预期的“恩宠”,让她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本能的谢恩。
皇帝没再多言,只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便转身,在宫人簇拥下,大步离去。湿透的玄色衣摆在地上拖出水痕,很快消失在九曲桥的另一端。
直到皇帝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月见才仿佛被抽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软软地晕倒在谷雨怀里。
(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六宫。
苏答应“意外”落水,竟得皇上亲自跳下荷花池相救!皇上还当众赏赐,传太医!这是何等的“运气”,又是何等的……“殊宠”!
毓庆宫。
檀云将事情原委细细禀报时,萧弄玉正在修剪一瓶新供的芍药。她执着银剪的手,在听到“皇上亲自下水相救”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剪尖擦过一朵开得正盛的花苞,削下了一片花瓣。嫣红的花瓣无声飘落,落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案几上。
她面无表情地听完,放下银剪,拿起一旁的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动作优雅从容。可那双总是慵懒或锐利的凤眸,此刻却沉静得可怕,里面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凝聚,又迅速被冰封。
“人呢?”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已送回怡芳轩,太医正在诊脉。只是惊吓过度,又呛了水,有些发热,但并无大碍。”檀云低声道。
“那个‘失手’的宫女呢?”
“当时场面混乱,那宫女趁乱……不见了。奴才们正在查。”
“不见了?”萧弄玉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在这皇宫大内,一个活生生的人,能‘不见’到哪里去?给本宫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宫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是。”檀云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还有,”萧弄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怡芳轩的方向,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去告诉慎刑司的钱禄,本宫给他三时间。三内,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或是只拿出些不痛不痒的‘意外’、‘失足’来搪塞本宫……他这个总管太监,也就做到头了。”
“奴婢明白。”
萧弄玉静立片刻,忽又问道:“皇上……救起人后,可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檀云将皇帝赏赐、传太医等事一一回禀,末了,小心翼翼道:“皇上……似乎对苏答应颇为……留意。离开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萧弄玉沉默着,没有回头。窗外的天光映在她明艳却冰冷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良久,她才几不可闻地、近乎自语般道:“留意……是啊,他自然是会留意的。”
一个与他宠妃眉眼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少女,在他面前如此狼狈脆弱,激起他那点帝王居高临下的怜惜与掌控欲,再正常不过。更何况,这“意外”发生得如此巧妙,时机、地点、甚至他“恰好”路过……真的是巧合吗?
她太了解赵珩了。也正因为了解,心中的寒意才更甚。他对月见的“留意”,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可这“一时兴起”落在后宫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里,便是滔天的祸患。今是推人下水,明又会是什么?
“去怡芳轩。”她转身,绯红的裙裾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三)
怡芳轩内,药气弥漫。月见喝了安神镇惊的汤药,正昏昏沉沉地躺着,额上覆着冷帕子。谷雨红着眼圈守在床边。
萧弄玉踏入内室,目光在月见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一瞬,挥手示意谷雨退下。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月见的额头,触手微烫。又掀开被子一角,检查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脖颈,见只有些挣扎时的轻微擦伤和冻出的青紫,并无其他明显外伤,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她的脸色并未缓和,反而更冷了几分。她看着月见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睫,忽然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月见的额头。
“小惹祸精。”她低声斥道,语气复杂,似怒其不争,又似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后怕与心疼,“才好了几天,就敢去水边乱晃?嫌命长是不是?”
月见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额间的触感与熟悉的声音,眼睫颤动得更厉害,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听不真切。
萧弄玉收回手,在床边静立片刻。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将她挺拔却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皇上对你有了兴趣,”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昏睡的月见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也意味着,从今往后,你成了这后宫所有女人眼里,最显眼、也最危险的靶子。”
“今有人推你下水,明就可能有人在你饮食中下毒,后或许就有什么‘巫蛊’、‘厌胜’之术栽到你头上。”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本宫能护你一次,两次,却护不了你时时刻刻,更堵不住这天下人攸攸之口,抵不住那至高无上之人的……一念之间。”
“你若真想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光靠本宫,是不够的。你得自己长出獠牙,学会在这狼窝里,分辨哪些是糖,哪些是裹着糖的砒霜。”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对候在外间的檀云吩咐:“加派人手守着怡芳轩,饮食医药,皆需你或本宫信得过的人亲自经手。再让陈院判每来请两次脉,直到她大好为止。”
“是。”
(四)
三期限将满,慎刑司果然“查”出了结果。
钱禄亲自到毓庆宫回禀:那个“失手”泼茶、导致苏答应落水的宫女找到了,是浣衣局一个做了十几年的粗使宫女,姓吴,平沉默寡言,近来却时常神情恍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似是患有癔症。那不知怎的跑到了御花园,还冒失冲撞了主子。现已将人拿下,经查,其确有疯癫之状,并非受人指使。按宫规,疯癫宫人冲撞主子,险些酿成大祸,当杖毙。
萧弄玉高坐主位,听完钱禄的禀报,手中把玩着那串从不离身的羊脂玉手串,玉珠相碰,发出清冷冷的脆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凤眸,幽深如古井,静静地看着下方躬身的钱禄。
“疯癫?”她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钱公公查了三天,就查出个‘疯癫’?”
钱禄后背渗出冷汗,头垂得更低:“奴才无能。只是那吴氏经太医查验,确有心神失常之兆,且其家中并无亲人牵扯,平也无甚交际,实在查不出与其他宫苑有牵连的实证。奴才……不敢妄加揣测,构陷他人。”
“不敢妄加揣测……”萧弄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钱公公是慎刑司总管,掌宫内刑狱稽查,最是讲究实证。本宫自然信你。”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既然查无实据,只是疯奴作祟,那便按宫规处置吧。只是——”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钱禄,“这后宫之内,竟让一个疯癫之人跑到御花园主子们赏玩之处,还无人察觉制止,以致惊扰圣驾,险些酿出人命……这守园的、巡夜的、各处的管事太监宫女,都是什么吃的?莫非,也都‘疯癫’了不成?”
钱禄浑身一颤,噗通跪下:“奴才失职!奴才即刻严查各处疏漏,定当重重惩处相关失职之人,以儆效尤!”
“嗯。”萧弄玉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他,只道,“那吴氏,既然疯了,留着也是祸害。就在她冲撞主子的地方,当众处置了吧。也让那些不当值的、心思浮动的奴才们都看看,在这宫里,不安分守己,是什么下场。”
“……嗻。”钱禄额头触地,声音发紧。娘娘这是要鸡儆猴,也是在警告某些人——这次动不了你,但别以为下次还能轻易脱身。
“去吧。”萧弄玉挥了挥手。
钱禄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后背的衣裳已然湿透。走出毓庆宫很远,被春夜的凉风一吹,他才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寒气的宫殿,心中暗道:贵妃娘娘这次……是真的动了怒。那苏答应,往后怕是更成了娘娘的眼珠子,碰不得了。只是,皇上那边……唉,这后宫,怕是难得太平了。
毓庆宫内,萧弄玉独自坐在昏黄的宫灯下,指尖那串玉手串停止了转动。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是冰冷的、了然的嘲讽。
疯癫宫女?顶罪羊罢了。真正的黑手,藏得深着呢。这次对方手脚净,没留下把柄,她动不了。但这笔账,她记下了。
来方长。
(五)
坤宁宫。
皇后孟晚晴正在灯下翻阅尚宫局呈上的、关于四月浴佛节的一应筹备事宜。崔嬷嬷将慎刑司“查出”的结果,以及贵妃命人当众杖毙那“疯癫”宫女吴氏、并申饬各处分管太监之事,低声禀报。
孟晚晴笔下未停,只淡淡道:“既是意外,依法处置便是。贵妃行事,虽雷霆了些,却也在理。那宫女既已疯癫,留在宫中确是隐患。”
“只是……”崔嬷嬷迟疑道,“此事虽了,但皇上亲自救起苏答应,又行赏赐,六宫侧目。只怕苏答应后,处境更为艰难。贵妃娘娘此番严惩,恐也难绝他人心思。”
孟晚晴放下笔,端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平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上既有此一举,无论初衷为何,苏答应便已入了众人之眼。贵妃再回护,也挡不住暗处的冷箭。”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既是‘意外’,那便只能是意外。你让人递个话,皇上理万机,后宫之事,自有宫规法度,些许意外,不必过于惊扰圣听,更不必深究,徒惹是非。”
崔嬷嬷心领神会。皇后这是要暗中将此事定性为“意外”,就此了结,既全了皇家体面,也避免此事继续发酵,将苏答应乃至贵妃推上更危险的风口浪尖。看似是息事宁人,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有人敢拿此事大做文章,去皇上面前搬弄是非,将苏答应彻底置于炭火之上。
“奴婢明白。”崔嬷嬷应下。
“还有,”孟晚晴又道,“苏答应此番受惊,身子怕是又损了。从本宫私库里,挑些上好的血燕、阿胶,悄悄送去怡芳轩,就说是本宫赏她压惊补身,让她安心将养,莫要多思。”
“是。”崔嬷嬷再次应下,心中暗叹。皇后娘娘对那苏答应,似乎也格外留心。是因为贵妃吗?还是……
(六)
是夜,养心殿后殿。
月见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头发半,松松挽着,脸上因低烧和紧张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被带来时,人还是懵的,只记得高德忠亲自到怡芳轩传旨,说“皇上召见”。谷雨吓得魂不附体,檀云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心应对。”
此刻,她垂着头,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深沉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幽暗,将皇帝的身影拉得模糊而高大,带着无形的威压。
“身子可好些了?”赵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比白多了几分慵懒,也更深沉。
“回皇上,太医开了方子,已无大碍。谢皇上关怀。”月见声音低微,尽力维持平稳。
“起来吧。”赵珩道。
月见谢恩起身,垂手侍立,依旧不敢抬头。
一阵衣物摩挲的轻响,赵珩似乎从御座上走了下来。月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男子身上特有的气息笼罩下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
月见浑身一僵,被迫抬起头,对上了皇帝深邃难辨的眼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从苍白的额头,到湿润惊惶的眼,再到微微颤抖的唇。那目光不像白里带着兴味,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与……危险性。
“这张脸……”赵珩低语,指尖在她眼角那颗淡色的泪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有些漫不经心,却让月见起了一层战栗,“倒是惹事。”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月见却听懂了。是因为这张脸像弄箫,才得了贵妃青眼,也因为这张脸,或许才入了皇上的眼,更因此,招来了今的祸事。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更紧地咬住下唇,长睫颤抖如蝶翼。
赵珩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侍寝吧。”
月见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侍寝?今夜?在她刚刚落水受惊、发着低烧的时候?
可她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在高德忠平静无波的目光示意下,她被两名沉默的宫女引至后殿的浴池,机械地沐浴、更衣,然后被送入龙床之侧。
整个过程,她都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直到被纳入那具温热而陌生的男性躯体之下,承受着不容抗拒的侵占与疼痛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却只能死死咬住锦被的一角,将所有的呜咽与恐惧吞回腹中。
皇帝的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有些心不在焉,更像是在完成某种既定的程序。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会落在她因忍耐而蹙紧的眉头,或是紧闭的眼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事毕,他并未留宿,也未多言,只径自起身,唤了宫人进来伺候盥洗。月见裹着凌乱的锦被,缩在床榻最里侧,浑身酸痛,心中是一片冰冷的麻木与茫然。
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滴,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就在月见以为皇帝已经睡着,或是本不会理会她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他低沉的、近乎自语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你这张脸……倒是惹事。”
又是这句话。这一次,月听出了其中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玩味?还是警告?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皇帝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仿佛真的睡着了。
月见在无边的黑暗与身心的钝痛中,睁大了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蟠龙纹饰,直到天色将明。
(七)
月见落水及随后侍寝的消息,自然瞒不过与她交好的三姐妹。
顾晚棠第一时间赶到了怡芳轩,不顾宫人阻拦,亲自为月见诊脉,又细细检查了她身上有无暗伤,确认只是惊吓过度兼之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才稍稍放下心。但她眉头始终紧锁,一边开方子,一边低声对月见道:“月见,往后行事,务必加倍小心。今是落水,明谁知是什么?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我给你备了些的药粉和试毒的银针,你务必收好,随身带着。”
沈静姝也来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坐在月见床边,默默陪了她半晌,临走时,才低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月见,从今往后,你不再只是苏答应,你是‘被皇上从水里救起来的苏答应’。这份‘殊宠’,是福,更是祸。务必……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她眼中是清晰的忧虑。
柳云舒则是气得眼圈通红,在月见面前不敢哭,回到自己住处才抹眼泪,对贴身宫女忿忿道:“定是有人嫉妒月见姐姐!皇上不过顺手救了她,那些人就这般容不得!真是……真是恶毒!”
(八)
那下水救人的,除了皇帝,还有一名当值的侍卫。皇帝事后论功行赏,除了太医和宫人,特意提到了那名侍卫。
“御前侍卫赵峰,救驾及时,忠勇可嘉,擢升为御前二等侍卫,赏银百两,锦缎十匹。”
赵峰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英挺,气质沉稳,出列谢恩时,不卑不亢。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顿了顿,又道:“后宫安宁,关乎社稷。赵峰,你既在御前当差,往后,也需多留意各宫动静,若有任何不妥,或窥见任何可疑行迹,无论涉及何人,皆可直接向高德忠禀报。朕,要的是这后宫,净净,太太平平。明白吗?”
此言一出,殿内侍立的宫人太监,乃至一些心思玲珑的臣子,心中皆是一凛。皇上这是……明着奖赏救驾之功,暗里却是在后宫安了一双眼睛?还是要借这侍卫之手,敲打某些人?
赵峰神色不变,抱拳躬身,声音铿锵:“臣,遵旨!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嗯,去吧。”皇帝挥挥手。
赵峰行礼退下,走出大殿时,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远处宫苑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皇上最后那句话,绝非随口一说。往后,他这双眼睛,看的可就不只是御前的安危了。
后宫这潭深水,怕是又要被搅动了。而那个被皇上从水里捞起来的苏答应,究竟是会乘风破浪,还是就此沉没?
无人能预料。只有那重重宫阙,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又一轮明争暗斗的序曲,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