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梧桐未已》是一本让人欲罢不能的都市日常小说,作者“蜗牛不回家”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带来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本书的主角是江疏白,一个充满个性和魅力的角色。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175672字,喜欢阅读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梧桐未已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副校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这是一间朝南的房间,约莫二十平米,不算大,但布局讲究。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满满当当塞着教育类书籍:杜威的《民主主义与教育》、陶行知的《中国教育改造》、苏霍姆林斯基的全集、还有近年来的各种教育改革专著。书脊颜色深浅不一,像一道知识的色谱。
窗前摆着一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电脑、文件筐、笔筒,最显眼的是一个黄杨木雕的笔架,雕成梧桐树的形状,枝桠上栖着几只小鸟,栩栩如生。这是秋明远先生当年的旧物,陆知行接任副校长时,从仓库里找出来的。
此刻是周四下午四点,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水和淡淡茶香混合的气味。
陆知行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
是那篇《青梧札记·其一:无形的墙》。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时停下来,用红笔在某个句子下面划线,或在旁边写下批注。他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如刀,与文章作者那种清瘦工整的字体形成鲜明对比。
读到“教育应当是什么?是筛选机器,把金子从沙子里筛出来?还是培育土壤,让每粒种子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长方式?”这一句时,他停了下来。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问得好。但答案呢?”
继续往下读。
读到“秋明远先生建校时,曾题‘有教无类’四字。如今这四字还挂在行政楼的墙上,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走过那面墙的学生,有多少人真正思考过这四个字的分量?”时,他又停了下来。
这次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滴答。规律的,不容置疑的,像某种倒计时。
陆知行想起了二十五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怀揣着教育理想,来到秋原当语文老师。年轻,热血,相信教育可以改变一切。他带的第一个班就是平行班——那时候还不叫平行班,叫“普通班”。班里的学生大多来自普通家庭,有的甚至家境困难。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他相信,只要用心教,每个孩子都能发光。
他确实很用心。备课到深夜,给差生补课,自掏腰包买书给学生看,甚至还家访——那时秋原周边还有很多农田,他骑着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一家一家地走访。
学生们喜欢他。成绩也确实有起色。
但三年后,高考成绩出来,他那个班只有五个人考上了一本。而实验班,有三十多个。
校长找他谈话:“小陆啊,你很有热情,但方法不对。教育要讲效率,要抓重点。好钢用在刀刃上,好老师要教好学生。”
他不服:“那普通班的学生呢?他们就不是学生吗?”
校长叹气:“是学生,但……现实就是这样。资源有限,我们要对得起那些有潜力的孩子。”
那一年,秋原的升学率在全市排第一,实验班的清北录取率创了新高。学校开了庆功会,表彰实验班的老师。而他,陆知行,因为“教学成绩不突出”,被调去教高一。
他第一次感受到,教育理想的骨感。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秋原,乃至整个教育系统,本质上是一个金字塔。塔尖是少数精英,塔基是大多数普通人。而教育资源,就像阳光,只能照到塔尖,塔基永远在阴影里。
不是没有人想改变。
秋明远先生就想改变。
陆知行记得,老先生晚年时,常常在校园里散步,看着那些梧桐树,叹息:“树大了,深了,但也……僵化了。”
老先生想改革,想取消实验班和平行班的分野,想推行真正的“有教无类”。但阻力太大了——来自家长,来自老师,甚至来自学生自己。那些已经在塔尖的人,不愿意让出阳光。
再后来,老先生病重,改革不了了之。
秋原文柏接掌学校,一切回到老路,甚至变本加厉——实验班越办越精英,平行班越来越边缘。
陆知行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学习博弈论,学习政治学,学习如何在一个不完美的系统里,推动一点点的改变。
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迂回,学会了……下棋。
把教育改革,当作一盘大棋来下。
每一步,都要计算,都要权衡,都要考虑对手的反应,都要为下一步做准备。
很累。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陆知行睁开眼睛,重新拿起那篇文章。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作者的署名:青梧客。
他知道这是谁。
校园论坛的后台数据,他有权限查看——作为主管教学的副校长,这是他的职责。他查到了登录记录:机房第三排左数第二个位置,学号20200748,姓名江疏白。
江明诚的儿子。
陆知行的手指在“江疏白”三个字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江明诚。不熟,但知道。一个沉默的后勤工,在秋原了二十多年,从不惹事,也从不抱怨。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会点点头,然后匆匆走开,像怕打扰谁。
但他不知道,江明诚的儿子,会写出这样的文章。
敏锐,克制,有思想深度,还有……一种隐隐的理想主义。
就像年轻时的自己。
陆知行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期待。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很旧,牛皮封面,边角都磨白了。翻开,里面是他这些年收集的资料:
《秋原历年分班数据统计(1998-2022)》
《实验班与平行班师资配置对比分析》
《不同班级学生课外活动参与度调查报告》
《家庭背景与学生成绩相关性研究》
……
这些都是他私下做的调研。没有公开,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也没有合适的……执行者。
他一直想启动一个“教育公平调研”,组织学生参与,收集数据,撰写报告,最后形成政策建议,推动改革。
但人选是个问题。
实验班的学生,大多安于现状,不愿触及敏感话题。平行班的学生,要么忙于应付学业,要么缺乏研究能力。
他需要一个:有思想,有正义感,有行动力,还不怕得罪人的人。
现在,这个人似乎出现了。
江疏白。
陆知行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开始构思。
他需要设计一个,既能考察江疏白的能力,又能真正收集到有价值的数据,还要……保护这个年轻人,不让他过早暴露在风暴中心。
就像下棋,每一步都要算到三步之后。
第一步:邀请江疏白参与,给他一个平台,观察他的反应。
第二步:如果江疏白接受,给他布置具体的调研任务,看他如何执行。
第三步:据调研结果,决定是否公开,如何公开,以及……如何应对可能的反弹。
同时,他还要考虑其他变量:
沈静渊校长会怎么想?他那个“维稳第一”的作风,能容忍这样的调研吗?
沈清晏会怎么反应?作为学生会主席,她维护现有秩序,会不会阻挠?
实验班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家长,那些老师,那些学生——会怎么反弹?
还有……启明星那边。
陆知行想起上周和顾临渊的代表王董的会面。那个加密U盘里的意向书,他还放在保险柜里,没签,也没退。
他需要启明星的资源——技术,资金,甚至政治影响力——来推动改革。但他也警惕,资本一旦进入教育,就会像水一样,改变一切地形。
如何在利用资本的同时,不被资本吞噬?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陆知行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血痕,横亘在天际。梧桐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议论。
他看着那些梧桐。
秋明远先生亲手种下的树,如今已经参天。
树大了,深了,但有些东西,似乎被遗忘了。
比如“有教无类”。
比如教育的本质。
比如……每一个孩子,无论出身,无论天赋,都应该有被看见、被培育、被尊重的权利。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回到桌前。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方案。
标题:《秋原高中教育公平现状调研实施方案》
第一部分:背景与意义。
他写道:“教育公平是教育现代化的核心要义,也是秋明远先生建校之初秉持的理念。然而随着学校发展,教育资源分配不均、学生发展机会差异等问题逐渐显现。为全面了解现状,发现问题,提出改进建议,特设立此调研……”
第二部分:目标。
“1. 收集秋原高中近五年分班、师资、经费、活动等资源配置数据,进行量化分析;
1. 通过问卷调查、深度访谈等方式,了解不同班级学生的真实体验与诉求;
2. 研究国内外教育公平改革案例,提炼可借鉴经验;
3. 形成调研报告,提出具体可行的改革建议……”
第三部分:组织。
他停顿了一下。
在“负责人”一栏,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陆知行。
在“成员”一栏,他写了三个名字:江疏白、许微雨、周墨。
选择许微雨,是因为她来自平行班,家境困难,有切身体会,而且成绩好,做事认真。
选择周墨,是因为他朴实,可靠,在平行班人缘好,能帮忙收集信息。
再加上江疏白——思想者,写作者,潜在的领导者。
这个组合,有潜力。
第四部分:时间安排。
“第一阶段(9月-10月):数据收集与整理;
第二阶段(11月-12月):问卷调查与访谈;
第三阶段(1月-2月):案例研究与报告撰写;
第四阶段(3月):成果汇报与政策建议……”
写到这里,陆知行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历。今天是9月14。如果顺利,明年3月就能出成果。那时候正是新学期开始,也是校长办公会讨论年度工作计划的时机。
时机正好。
但如果……不顺利呢?
如果江疏白拒绝参与呢?
如果调研过程中遇到阻力呢?
如果报告出来后,引发强烈反弹呢?
陆知行揉了揉太阳。
下棋的人,不能怕输。怕输,就永远不敢落子。
他继续写第五部分:保障措施。
“1. 组有权调阅学校相关非涉密档案资料;
1. 调研活动计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
2. 学校为提供必要经费支持;
3. 成果受学校保护,任何人不得无故涉……”
写完,他打印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三页纸,一千五百字。
简洁,但完整。
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可能改变秋原,也可能……毁掉他自己的开始。
陆知行把方案装进文件夹,锁进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图书馆的号码。
“喂,苏老师吗?我是陆知行。对,有件事想麻烦你……江疏白同学是不是在图书馆?对,麻烦你转告他,明天下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什么事?就说……关于他写的那篇文章。”
挂掉电话,陆知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他想象着明天江疏白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样子。
那个清瘦的少年,会紧张吗?会怀疑吗?还是会……兴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盘棋,已经开始了。
而江疏白,就是他选中的,第一颗棋子。
也许是最重要的一颗。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梧桐林荫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悠长,沉闷,像某种召唤。
陆知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秋明远先生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身旁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是江明诚。两人都在笑,笑容净,明亮,充满希望。
照片背面有字,是秋明远先生的笔迹:“与明诚摄于建校十周年。此子可教,来可期。——秋明远,1968年秋”
“来可期……”
陆知行轻轻抚摸那些字。
来。
如今五十四年过去了。
秋明远先生已经作古,江明诚成了沉默的后勤工,秋原文柏掌控着学校,沈静渊维持着秩序,顾临渊虎视眈眈……
而教育的理想,似乎越来越远。
但也许,还有希望。
在下一代身上。
在那些还没有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少年身上。
在那些还会问“教育应当是什么”的人身上。
比如江疏白。
陆知行把相框放回原处。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影。
像棋盘。
像战场。
像他即将要下的,这盘大棋。
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
接下来,看对手怎么应。
也看……那颗棋子,会怎么走。
夜深了。
陆知行锁上办公室的门,走下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校长办公室时,他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灯光——沈静渊还在工作。
这个以“维稳第一”为信条的校长,会如何看待他的这个?
陆知行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即使知道难,也要做。
因为教育的良心,有时候比现实的安稳更重要。
哪怕只有一点点良心。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他继续下楼,走出知行楼。
夜晚的风有些凉,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
秋夜的星空很清澈,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很美。
像理想。
遥远,但真实存在。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朝教职工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