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过年发红包的事。婆婆给周雅的红包，两千。给我的，两百。当着全家人的面发的。
“你是大人了，不用给多。”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像说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周雅接过两千块的红包，冲我笑了笑。那个笑我记得。
婆婆的妹妹走之前，在门口跟婆婆聊天。我听到她说：“你也别说念念了，小姑娘嘛。”
婆婆叹了口气：“我伺候她月子，天天做饭，她还嫌这嫌那的。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感恩。”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那天晚上，婆婆照例端来一碗白稀饭。我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妈”。
她走了以后，我喝了一口。稀饭已经不烫了，温的，有一股淡淡的米汤味。
我喝完了整碗。然后我对着空碗说了句话，声音很小。
“没关系，我记性好。”
3.
月子第八天，我刷到了婆婆的朋友圈。
图片上是一碗莲藕排骨汤，汤色浓白，飘着枸杞。旁边一盘清蒸鲈鱼，一碗红枣桂圆羹。摆盘讲究，背景是家里的餐桌。
配文写着：“伺候儿媳坐月子，第八天打卡。当婆婆不容易，但看着她吃得好，我也开心。累并快乐着。”
底下十几条评论。“好婆婆！”“有这样的婆婆真幸福！”“看着就有营养！”
隔壁王阿姨评论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碗汤我认得。下午婆婆在厨房炖了两个小时，周雅端走喝了。鲈鱼是周雅点名要吃的。红枣桂圆羹，周雅说最近气色不好，要补补。
没有一样是给我的。
但照片拍得好看，光线暖黄色，构图像美食博主。
我的午饭还放在床头柜上——一碗白稀饭，旁边多了半个咸鸭蛋。今天算加了菜。
我截了那条朋友圈的图。然后我打开相机，拍了一张床头柜上的稀饭。
照片里，稀饭已经凉了，碗沿有一圈掉的米汤痕迹。咸鸭蛋切面朝上，蛋黄灰扑扑的。
我把两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隐藏相册。
从这天起，我每顿饭都拍。
第九天。白稀饭，榨菜。厨房的味道是红烧肉。
第十天。白稀饭，一个白煮蛋。朋友圈更新了一张鸡汤的照片，配文“熬了三个小时”。
第十一天。白稀饭。
我打开手机计算器。月子到今天，三十三顿饭。稀饭三十一顿，稀饭加鸡蛋两顿。一袋大米五斤装，19块8，够喝两周。榨菜一包一块五，一包吃三天。
总成本：不到20块钱。
而婆婆朋友圈里那些莲藕排骨汤、清蒸鲈鱼、红枣桂圆羹——我用超市小程序查了一下，排骨28一斤，鲈鱼35一条，枸杞红枣桂圆加起来也要二十多。一顿“月子餐”的成本，是我十天伙食费的三倍。
我锁了屏。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4.
月子第十五天。
我跟婆婆说，想去做个产后检查。
她正在给周雅削苹果，头没抬。“花那冤枉钱嘛？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活了。你看我，不也好好的？”
“我总觉得身上没劲。”
“月子里就是这样，躺着养养就好了。”她把苹果递给周雅，“别总想着往医院跑，没病跑出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