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A6行驶在通往县城的公路上。
车厢内很安静，甚至能听到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沙沙”声。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早在大车离开派出所时就升了起来，将后排隔绝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独立空间。
秦峰靠在真皮座椅上，浑身泥泞，血迹斑斑的衬衫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坐在他身旁的林婉月，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纸巾。她没有嫌弃秦峰身上的脏污，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吧。”
林婉月的声音很轻，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清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探究。
秦峰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嘶了一声。
“疼？”林婉月侧过头看着他。
“还行，死不了。”
秦峰把染红的纸巾攥在手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今晚，你把天捅破了。”
林婉月拧开水瓶，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云飞完了，赵刚完了，陈光也进去了。甚至连带着罗学明，这次也要脱层皮。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得罪了山南县半个官场？”
秦峰转过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
昏暗的车灯下，林婉月的侧脸轮廓如画，但眉宇间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云。
“得罪人不可怕。”
秦峰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笃定：“可怕的是，明明手里握着刀，却不敢。”
林婉月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听懂了秦峰的话外之音。
“你很聪明，也够狠。”
林婉月放下水瓶，身体微微后仰，审视着秦峰：“808的事情，你救了我的名声；今晚大坝的事，你救了我的政绩。于公于私，我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婉月是个爽快人，或者说，作为京城林家的子女，她习惯了用利益交换来平衡关系。
“是要钱？五十万安家费？”
“还是要官？我可以把你调到县局，或者给你安排个闲职，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是试探，也是给秦峰的一道选择题。
如果秦峰选了钱或者闲职，那这笔交易就到此为止，两不相欠。
秦峰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已经被压扁的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林县长，您觉得我是那种拿了钱就跑的人吗？”
秦峰把烟拿下来，在指尖轻轻转动，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林婉月的心防：
“五十万？那是乞丐的价码。”
“衣食无忧？那是废物的追求。”
林婉月眉头一挑：“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林婉月眼神一冷，刚要发作，秦峰却紧接着说道：
“我要成为您手里的一把刀。”
林婉月愣住了。
秦峰身体前倾，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竟然让林婉月这个上位者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林县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秦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您虽然背景通天，是京城林家的大小姐，但在山南县，您的处境并不好过吧？”
“您空降三个月了，政令出不了县政府大院。书记罗学明是地头蛇，把持着人事权和财政权；下面的局委办全是他的亲信。您这个代县长，就像是被供在神龛里的菩萨，好看，但没人听您的。”
“您想做事，想出政绩，想证明给家族看。但您手里没人，没刀，没牙齿。”
“您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凤凰，罗学明就是那个看笼子的人。”
一针见血！
林婉月脸色微变，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她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乡镇科员，竟然把县里的政治格局看得如此透彻！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戳在她的痛处。
“继续说。”林婉月深吸一口气。
“今晚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秦峰指了指窗外：“王云飞为什么敢给您下药？赵刚为什么敢当着您的面动私刑？因为在他们眼里，您只是个过客，罗学明才是他们的天。”
“这种局面，您忍得了，我忍不了。”
秦峰把那烟狠狠捏碎在手里，烟草味弥漫开来：
“您需要破局。”
“而破局，光靠温文尔雅的手段是不行的。您需要一个敢在泥潭里打滚、敢为了您去咬人、甚至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也就是一把刀。”
秦峰直视着林婉月的眼睛，目光灼灼：“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今晚过后，更是成了整个山南旧势力的眼中钉。除了跟着您，我无路可走。”
“我愿意做这把刀。”
“您指哪，我就砍哪。脏活累活我来，骂名恶名我来背。只要您能坐稳那个位置，能给山南的老百姓点实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林婉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的野心和赤诚，却亮得吓人。
这一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稀缺的东西。
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也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霸气。
她在山南县孤军奋战了三个月，受尽了排挤和架空，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而现在，终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告诉她：我来做你的刀。
林婉月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
她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启用秦峰，就是向罗学明全面宣战。
但她有的选吗？
不破不立。
“你胆子真的很大。”
良久，林婉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锋芒。
“不过，我喜欢。”
她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递到秦峰面前。
“秦峰，你这把刀，我收下了。”
“但你要记住，做我的刀，不仅要快，还要硬。如果你自己折了，我也救不了你。”
秦峰伸出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
“只要您握得住，我就断不了。”
两只手在昏暗的车厢里紧紧握在一起。
这不是男女之情，这是权力的结盟，是生死的契约。
从这一刻起，山南县的官场格局，注定要因为这两个人的联手，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吱——”
车身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窗外是熟悉的县委大院门口，庄严的国徽在路灯下闪烁着冷光。
雨停了，空气中透着一股暴风雨后的清冷。
司机老陈下车拉开车门。
林婉月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恢复了那副高冷不可侵犯的县长模样。
她转头看着秦峰，眼神深邃：
“回去好好睡一觉，处理一下伤口。”
“明天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
林婉月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坚实的地面上，背对着秦峰，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会正式提议，对碧山水库‘11·20’特大案进行全面追责，并对有功人员进行破格提拔。”
她回头看了一眼秦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和挑战：
“那是罗学明的地盘，也是我们反击的第一枪。”
“秦峰，你准备好迎接暴风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