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傍晚来得格外早。
未时刚过,头就斜斜地坠向西边的宫墙,将琉璃瓦染成一片熔金。秋光透过赏美阁的茜纱窗,软软地铺在紫檀案上,将那局残棋照得纤毫毕现。
沈清妩坐在棋枰前,左手执白,右手执黑。
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正绞到紧要处——白棋占了四角,基厚实;黑棋却从中腹突入,孤军深入,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直白棋腹心。
她看了很久。
久到影从案头移到膝上,久到云袖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三次茶,久到窗外那株老桂树飘落的细碎花瓣,在棋枰边积了薄薄一层。
终于,她落子。
黑子“嗒”一声轻响,点在白棋腹地七寸要害处。
绝。
白棋的大龙,断了气。
沈清妩看着这局自己与自己的对弈,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很轻,轻得像秋叶落地,却在这空寂的殿里荡开一丝莫名的寒意。她笑着笑着,眼角竟沁出一点水光——不是泪,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在眼底结了冰,又裂开缝。
“殿下,”云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制而平静,“魏嵩被软禁在重华宫西暖阁,派了十二名禁军看守。王昌府邸和城南别院正在搜查,李御史亲自坐镇,已抄出赃银八万两,金锭三箱,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嗯。”沈清妩没有回头,指尖拈起那颗绝的黑子,在指腹间轻轻摩挲。
棋子冰凉,玉石质地,边缘磨得圆润——这是母亲留下的旧物,是当年外祖父任江南织造时,从和田寻来的籽料,请名匠琢了整整一副。后来母亲入宫,只带了这一副棋。
再后来,母亲死了,棋留给了她。
冷宫三年,她没带出别的东西,只带了这副棋,和那柄算盘。
“还有……”云袖顿了顿,“谢大人今从翰林院出来,去了趟城西的旧书肆,买了三本前朝兵书,又在茶楼坐了半个时辰。期间见了三个人——国子监司业周文渊,都察院御史陈恪,还有……”
她迟疑了一下。
“说。”
“还有……重华宫洒扫太监,小顺子。”
沈清妩摩挲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
重华宫。
那是魏嵩被软禁的地方。
“小顺子,”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是去年冬天,因偷食主子点心,被打发去重华宫洒扫的那个?”
“是。他娘在浣衣局,有个弟弟在御马监当差。”
沈清妩将棋子放回棋罐,转身。
夕阳正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金边里,可那张脸却隐在逆光的暗影中,看不清神情。
“谢临找他做什么?”她问。
“问了魏嵩被囚后的情形,问了看守禁军的轮值,还问了……”云袖的声音更低了些,“问了昨宫门前那场血案,禁军为何迟迟未至。”
沈清妩笑了。
这次是真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又锋利。
“他怀疑我。”她说,语气里竟有一丝……愉悦?“怀疑是我故意调开了禁军,好让李甫的人围宫,好让我有理由……人。”
云袖沉默。
“聪明。”沈清妩起身,月白衣裙拂过光洁的金砖,“可还不够聪明。”
她走到那幅青衫画像前——不,现在该叫绯袍了。画还未改,画中人依旧一袭青衫,执卷而立,腕间那道疤在斜照的夕阳下愈发清晰,像某种烙印。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画中那道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虚虚描摹它的走向。
从手背尺骨端切入,斜贯腕部,至掌心桡骨侧收尾。
贯穿伤。
被钉穿的贯穿伤。
“云袖,”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一个人,手腕被这样钉穿……得多疼?”
云袖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沈清妩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片金叶子——和压在画轴下那两片一模一样,赤金锻造,边缘磨得极薄。她将这片也压上去,三片金叶叠在一起,沉甸甸的,在画轴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我改主意了。”她对着画中人轻声说,“那道疤……不止一百两。”
顿了顿,补上一句:
“也不止无价。”
是无价,却又不止无价——那是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她看不懂的棋局,像她算不清的账,像她心里某个……裂了缝又自己长好的地方。
她转身,不再看那幅画。
夕阳已沉下半边,殿内暗了下来。她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账册,墨迹早已透。最新一页,密密麻麻记着今的收支:
“辰时三刻,收内库银七万两,记‘密信售卖’项。”
“巳时,李甫血污月华裙,欠银三千两,记‘待收债务’项。”
“午时,魏嵩被软禁,王昌案发,预期追缴赃款二十万两,记‘预期收入’项。”
她提起笔,笔尖蘸了朱砂。
在那一页最下方的空白处,悬腕良久,终于落笔。
朱砂艳红如血,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拖出一行细瘦的字:
“谢临腕间旧疤一道,成因待查。暂定价:无价。”
写罢,她搁笔。
笔杆落在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最后一缕夕阳也从窗棂上褪去,久到殿内彻底暗下来,久到云袖默默掌了灯,昏黄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她合起账册。
册子很厚,封面靛青软缎已磨得发白,边角用金线绣着四个小字:价目实录·第十七册。
她抱着册子,走到拔步床前。
俯身,手指在床柱第三朵莲纹的花蕊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床头暗格弹开——那暗格做得极巧,与床柱雕花融为一体,不按对位置,便是贴着脸看也看不出来。暗格不大,刚好能码放二十本册子。
此刻,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十六本。
从“第一册”到“第十六册”,一本不少。每一本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纸页泛着经年累月才会有的淡黄色,像秋叶,像陈血,像……时光本身。
她将手中的第十七册放进去。
放在最上面,压着第十六册。
放得很轻,像在安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伸手,指尖一一抚过那些册脊。
从第一册,到第十七册。
指尖所触,是冰冷的缎面,是凸起的绣字,是……一条条命。
第一册,记着冷宫第一年。
三个太监,两个宫女,一个嬷嬷。死因各异——有毒死的,有溺死的,有“意外”摔死的。她给每个人都标了价:太监命贱,每条五十两;宫女稍贵,八十两;嬷嬷最值钱,一百二十两。
不是她的。
是那些人奉命来她,她活下来了,他们死了。
于是她开始记账——既然这宫里,人命可以买卖,可以算计,可以明码标价。那她,就按这宫里的规矩来。
第二册,记着冷宫第二年。
五个想毒死她的人,两个想勒死她的人,一个想烧死她的人。价码随行就市,看对方身份、手段、背后主使。最贵的一个,值三百两——是继后宫里的大宫女,叫春杏。
春杏来送饭时,在粥里下了砒霜。
她闻出来了——冷宫的老鼠多,她常拿剩饭喂老鼠,那老鼠吃了粥,当场七窍流血死了。
于是她把粥泼在春杏脸上,趁她捂脸惨叫时,用瓷片割开了她的喉咙。
血喷出来,烫得很。
她在那页账上记:春杏,砒霜下毒,反。定价三百两。
第三册、第四册、第五册……
一册册翻下去,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死法、价码。
是她在暗无天的冷宫里,用算盘珠一颗颗数出来的生路。
是她在血流成河的深宫中,用朱砂笔一笔笔记下的血债。
是她从一个只会哭的八岁孩童,变成如今这个“疯公主”的……全部证据。
抚到第十七册时,她的指尖停住了。
停在“李甫”那个名字上。
停在那个朱红的圈上——她今早画的,圈得很圆,很完整,像给这件事画了个句号。
可她知道,这不是句号。
只是逗号。
“还差三十四本,”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殿里荡出浅浅的回音,“就能把冷宫里欠的账……全讨回来了。”
冷宫三年,她欠了五十一笔血债。
不是她欠别人的——是别人欠她的。是那些奉命来她、伤她、毁她的人,欠她的一条条命,一笔笔账。
她用了八年,记了十七本册子,讨回了十七笔。
还剩三十四笔。
三十四个名字,三十四条命,三十四本……待写的账册。
窗外,暮色已完全沉下来了。
秋夜的风起了,吹得窗棂“咯咯”轻响。远处宫道上,有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走过,昏黄的光在青石板上拖出摇曳的影,像游魂。
更远处,重华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她几乎能想象出魏嵩此刻的样子——在暖阁里焦躁地踱步,摔碎了茶杯,撕碎了字画,指着长信宫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发誓要让她“死无全尸”。
沈清妩轻轻关上了暗格。
“咔哒”,轻响过后,暗格与床柱严丝合缝,再也看不出痕迹。
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菱花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月白衣袂翻飞。远处,魏府的方向也是一片灯火——那是魏嵩的儿子魏延在主持大局,在调集人手,在……谋划反击。
“来啊,”她对着夜色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像叹息,“我等着。”
等着你送上门来。
等着你把命,填进我第十八本账册里。
等着你欠我的那些血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全吐出来。
她关窗,转身。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削,笔直,像柄出鞘的剑。
“云袖,”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本新的册子——靛青封面,金线绣字:价目实录·第十八册,“研墨。”
云袖默默上前,往砚中注水,执墨锭缓缓研磨。松烟墨的香气在殿里弥漫开来,混着烛火微焦的气味,像某种祭祀前的准备。
沈清妩提起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空白的第一页。
她垂着眼,想了很久。
然后落笔。
墨迹在宣纸上蜿蜒,字字力透纸背:
“王昌,户部郎中。贪墨十二万两,临州水患四百七十二条人命。定价: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
写罢,她搁笔。
笔杆落在笔山上,又是一声清脆的“叮”。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像秋夜里凝结的霜。
窗外,更鼓响了。
戌时了。
长信宫的夜,还很长。
而她怀里的算盘,又开始轻响。
叮咚,叮咚,叮咚。
像某种执念的吟唱。
像某场祭祀的序曲。
像某个疯子……
在数着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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