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渗入营地时，带着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像是透过一层布满油污的毛玻璃。雾气比昨天更重了，凝滞在林间，将视野压缩到不足五十米。空气里的甜腥味被一种更加湿冷、带着腐朽木质和某种微弱酸涩的气息取代——那是西边密林方向飘来的味道。
陈峰检查完武器和背包，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众人。小树裹着一件从矿村值班室翻出的、过于宽大的旧工装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瘦小的身体在里面显得空荡荡。他抱着苏瑶分给他的一小包压缩粮和那瓶水，眼神里的惊恐褪去了一些，多了点紧张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李海和王建国脸色依旧发白，但至少能站直了。老赵正往弹匣里压着最后的几发，动作稳定。
“出发。”陈峰的声音不高，但足以穿透浓雾和寂静。
队伍离开临时营地，沿着山脊线向西南方向移动了一段，然后开始下坡，朝着小树昨晚指出的那片森林边缘的凹陷处靠近。
随着海拔降低，雾气变得更加粘稠，能见度进一步下降。脚下的土地从坚硬多石的斜坡，逐渐过渡到松软、布满腐烂落叶和湿滑苔藓的林缘地带。树木的形态也在变化，山脊上那些低矮扭曲的松柏渐渐被更高大、更粗壮的阔叶乔木取代。树湿漉漉的，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绿的苔藓，一些垂挂下来的藤蔓如同巨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阳光无法穿透浓密的树冠和雾气，林下光线昏暗，如同提前进入了黄昏。
林羽走在队伍中段，将感知维持在一个相对保守的范围。正如他昨晚感觉到的，一踏入这片密林边缘，感知就受到了强烈的扰。空气中充斥着一种“背景噪音”，像是无数细碎的生命活动、腐败分解的化学过程、以及“红锈”污染与特殊植被环境混合产生的复杂“场”共同形成的杂音。他的感知触角像伸进了浑浊的、布满漩涡的泥浆河，难以清晰分辨具体的目标。口的草药袋和地衣膏布袋散发出的清凉感，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有些迟滞，像隔着层湿棉花。
“这里的生态……完全不一样。”韩东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植物，声音里带着研究者的本能好奇，“看这些蕨类，叶脉有暗红色浸润，但生长状态却异常旺盛。还有这种‘鬼面菇’，通常只在极度阴湿腐殖质丰富的地方生长，但这里的个体太大了，菌盖上的纹路……像某种警告符号。”
苏瑶也注意到了不同。她小心地避开一丛颜色鲜艳得诡异的、形如喇叭的紫红色花朵，那花朵散发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很多植物都有轻微变异迹象，但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病态的平衡。空气里的致幻成分可能就来自这些真菌孢子或花朵挥发物。”
小树紧紧跟在林羽身边，对周围环境显得既熟悉又恐惧。“就是这种味道……我爹说，闻多了会头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他小声说，不时紧张地四处张望，仿佛阴影里随时会跳出什么。
陈峰打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小心，用登山杖探着前面的落叶堆和可能隐藏的坑洞。老赵殿后，同样高度警惕。
寻找旧道入口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困难。多年的荒废，加上异常茂盛的植被，几乎完全抹去了人类活动的痕迹。他们只能依靠小树模糊的记忆和地图上那个不准确的标记，在一片看起来毫无差别的密林中摸索。
“大概……就在这附近了。”小树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空地中央长着一棵格外粗壮、树皮呈鳞片状剥落的古树。他指着古树后面一片更加幽暗、藤蔓格外密集的区域，“我爹说，入口旁边有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椴树，树心里空了，能。还有……有条几乎看不见的小溪沟，水是锈红色的。”
大家立刻分头寻找。林羽将感知集中在古树周围，试图穿透茂密的植被和厚厚的腐殖层，捕捉任何不自然的直线、凹陷，或者人类残留物的微弱波动。
几分钟后，王建国发出一声低呼：“这里！有石头！”
他拨开一片巨大的蕨类叶子，露出下面几块垒砌得并不整齐、但明显是人为放置的青灰色条石。条石半埋在泥土和苔藓下，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地衣，但形状和排列方式，隐约能看出是一条路的边沿。
陈峰和老赵立刻过去，用砍刀和手清理周围的藤蔓和灌木。更多的条石显露出来，歪歪扭扭地向密林深处延伸，宽度大约只够两人并肩。这就是那条废弃的运材旧道了。岁月的侵蚀和植被的侵占，让它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有贴近了仔细观察，才能勉强辨认。
在旧道起始点不远处，他们也找到了小树说的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椴树。树半边焦黑碳化，形成一个可容人钻入的树洞，里面积着黑色的腐水和枯叶，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树洞边缘，确实有一道细细的、颜色暗红的溪水潺潺流过，水很浅，不到脚踝深，但颜色浑浊，带着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水有毒，别碰。”韩东只看了一眼就警告道，“这是地表水渗流经过矿脉污染区或‘红锈’富集层形成的，含有重金属和未知有机污染物。”
找到了路，但前路看起来更加阴森。旧道如同一条被遗忘的、通往幽暗深处的肠道，两侧是密集得几乎不透光的树木和藤蔓，头顶是交错遮蔽的枝桠。光线极其微弱，空气湿冷，那股甜腻混合腐朽的气味更加浓郁。除了那条锈红色的小溪潺潺声，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密林吸收殆尽。
陈峰示意大家聚集到古树下的相对开阔处。“检查装备，把韩工和苏医生准备的‘醒神粉’涂在口罩内侧，或者抹一点在鼻孔下。记住，一旦感觉头晕、幻视、听到奇怪声音，立刻报告，互相提醒。这条路不知道有多长，里面情况未知。保持紧凑队形，禁止单独行动。林羽，你尽量感知前方和两侧，但不要过度消耗。出发。”
苏瑶拿出几个小布包，里面是昨晚她和韩东用“静默藓”粉末、几种具有清凉提神效果的草药（薄荷、艾叶等）以及少量压碎的硫磺结晶（韩东坚持加入，认为对某些致幻真菌孢子有驱散作用）混合成的粉末。味道刺鼻，混合着薄荷的清凉、草药的苦涩和硫磺的微臭。众人依言将粉末涂抹在简易口罩上，或抹在鼻下。小树学着样子做了，被硫磺味呛得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
队伍重新排好，陈峰打头，老赵第二，接着是韩东、小树、苏瑶、林羽，李海和王建国断后。一行人踏上了那条几乎被遗忘的旧道。
脚下的条石湿滑异常，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两侧的树木枝桠和藤蔓不时横伸过来，需要用手或工具拨开。光线极其昏暗，众人不得不打开手电（节省电池，只开一两支）。昏黄的光柱在浓密的植被和雾气中切开有限的空间，照亮前方几米模糊的路面，更添几分诡异。
林羽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他只能勉强“感觉”到周围十米左右范围内，那些庞大树木缓慢的“呼吸”（如果那也能叫呼吸），地下盘错节的系网络，以及空气中飘浮的、密度极高的、细微的孢子云和污染颗粒。更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模糊的、充满“噪音”的黑暗。他试图分辨是否有大型生物潜伏，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背景扰让他很难做出清晰判断。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脚踩在湿滑条石和落叶上的细微声响、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拨开枝叶的沙沙声。压抑的气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着每个人的喉咙。
走了大约半小时，旧道开始向下倾斜，进入一道更加狭窄、两侧岩壁逐渐收拢的沟谷。溪水在这里与旧道并行，水流声稍微大了一些，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岩壁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颜色暗红的苔藓，在手电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停。”陈峰突然举起拳头，低声道。
所有人立刻停下，屏住呼吸。林羽也集中精神，将感知聚焦向前方。
前方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在手电光柱中翻滚。除了水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很多细小物体在蠕动的“沙沙”声，从旧道两侧的落叶层下传来。
陈峰用手电缓缓扫过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灯光下，可以看到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斑斓的落叶。而在落叶缝隙里，似乎有一些小小的、暗红色的东西在快速移动，一闪即逝。
“是虫子吗？”李海在后面小声问，声音发颤。
韩东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一片落叶边缘。几只指甲盖大小、甲壳暗红、长着许多细腿的虫子受惊，飞快地钻进落叶深处。“‘蚀叶蚰’的变异种……通常以腐烂植物为食，但看这颜色和活跃度，可能也摄入了污染物质，带有一定的攻击性和毒性。数量很多，但通常不会主动攻击大型动物，除非受到惊扰或……被某种信号驱使。”
他话音刚落，前方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像是坚硬的节肢敲击岩石。
紧接着，那“沙沙”声骤然变大，变得密集，如同水般从前方和两侧的落叶层下涌起！无数暗红色的“蚀叶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落叶下、岩石缝隙里钻出来，瞬间覆盖了前方十几米长的路面和两侧岩壁基部！它们相互拥挤、攀爬，形成一片涌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地毯”，挡住了去路。
这些虫子个体不大，但数量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它们似乎被什么惊动或吸引，并没有立刻扑向人群，而是在原地躁动地爬行，口器开合，发出细密的“咔哒”声。
“后退！慢慢后退！”陈峰立刻下令，声音保持镇定，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队伍开始缓缓后撤。但虫子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移动，那片暗红色的“水”也开始缓缓向前涌动，保持着距离，如同有生命般跟随着他们。
“它们……在跟着我们？”王建国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跟着我们。”林羽死死盯着那片虫，在他的感知中，这些虫子的生命波动极其微弱、混乱，但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同步性”。而在虫后方更深的雾气里，他隐约捕捉到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冰冷、带着明确“指令”意味的波动源头！那波动很隐蔽，但透着一种非生物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秩序感。
“后面有东西在控制它们！或者……在吸引它们！”林羽急促地说道，“可能是某种……类似‘铁皮傀’核心的东西，或者……是这片林子本身的‘节点’在释放信号！”
“用火！”老赵喝道，已经从背包侧袋掏出了那小块高能燃料锭和打火机。
“不能点火！”韩东急忙阻止，“这里腐殖质太厚，落叶和沼气浓度可能很高，点火极易引发无法控制的山火，把我们自己也困死！而且，火可能会激怒它们，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那怎么办？”李海看着越来越近的虫，几乎要崩溃。
苏瑶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手中那个装有混合醒神粉（含硫磺）的布袋解开，抓了一大把粉末，用力朝着前方虫的方向撒去！
刺鼻的硫磺和草药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冲在最前面的“蚀叶蚰”接触到飘散的粉末，尤其是硫磺成分，动作顿时一滞，像是遇到了天敌，纷纷向后退缩，甚至有些开始掉头，与后面涌上来的同类冲撞在一起，引起一小片混乱。虫的前进势头为之一缓。
“硫磺和某些强烈的植物气味能扰它们的化学感应！”韩东立刻明白了原理，“快！大家都把醒神粉拿出来，沿着我们后退的路径撒一道线！不要多，间隔着撒！”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掏出自己的小布袋，将里面刺鼻的粉末抓出来，沿途断断续续地撒在身后的路面上，形成一道气味屏障。
这方法果然有效。虫在近气味线时，明显表现出犹豫和混乱，前排的虫子逡巡不前，后面的被堵住，整个“水”的推进速度大大降低，甚至开始出现局部的溃散。
队伍趁机加速后撤，与虫拉开距离。但没退多远，陈峰再次停下。
“后面……也有声音。”
林羽心头一沉，将感知转向身后他们来时的方向。果然，在后方更远处的旧道上，也传来了类似的、密集的“沙沙”声，虽然听起来规模不如前方，但足以形成包夹之势！
他们被堵在了一段相对狭窄的沟谷路段，前有虫，后有追兵！
“上岩壁！”陈峰当机立断，指向一侧相对不那么陡峭、藤蔓较多的岩壁，“能爬多高爬多高！快！”
求生本能驱使下，众人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老赵率先找了一处藤蔓粗壮的地方，试了试承重，然后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陈峰将小树托举上去，让他抓住老赵放下的登山绳。苏瑶和韩东也在李海和王建国的帮助下开始攀爬。林羽负责断后，一边将最后一点醒神粉撒在脚下，延缓最近处虫子的靠近，一边紧张地感知着两侧的动静。
虫子似乎对垂直攀爬的目标兴趣减弱，大部分仍在路面和岩壁基部涌动。但后方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另一片暗红色的“水”从拐角处涌出！
林羽抓住一垂下的藤蔓，开始向上攀爬。岩壁湿滑，藤蔓上布满细刺和滑腻的苔藓，极其难爬。他刚爬了三四米，下方的虫已经汇聚，如同真正的水般拍打在岩壁基部，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和细密的撞击声。一些虫子试图顺着岩壁向上爬，但陡峭湿滑的岩面阻碍了它们。
暂时安全了。众人气喘吁吁地挂在离地七八米高的岩壁藤蔓和凸起上，低头看着下方越聚越多、几乎将路面完全淹没的暗红色虫，心有余悸。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他们被困在了岩壁上，上下不得。食物和水有限，体力也在快速消耗。而且，林羽能感觉到，那个隐藏在雾气深处、控制或吸引虫的冰冷波动，并未远离，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时间，不在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