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4章

周五下午的实验小学美术教室,阳光斜斜地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长方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彩色颜料混合的气味,还有孩子们刚离开后留下的、暖融融的喧嚣余温。

林晚站在讲台旁,整理着孩子们下午课上完成的画作。三年级的主题是“秋天的果实”,画纸上堆满了苹果、梨、柿子、石榴,色彩饱满得快要溢出来。她小心地将每一幅画夹进厚重的画夹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宝贝。

“林老师。”

办公室门口传来声音。是教务处王主任,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主任。”林晚放下画夹,走过去。

“省里发了个通知,”王主任将文件递给她,“关于组织‘艺术教育创新案例’征集评选的活动。我看了一下要求,你去年做的那个‘情绪小怪兽’课程,还有今年尝试的‘学科融合五分钟’,都可以整理上报。”

林晚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截止期是下个月底?”

“对,时间还算充裕。”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个问题。通知要求每个案例要有视频资料,至少十分钟的课堂实录。你得准备一下。”

视频。林晚心里微微一紧。这意味着需要摄像设备,需要协调班级和时间,还需要……在镜头前上课。她不习惯。

“学校有设备吗?”她问。

“信息中心有,但最近他们在忙智慧校园验收,设备都占着。”王主任想了想,“这样,你先准备文字材料,视频的事我再协调。实在不行,用手机拍也行,现在手机像素都高。”

也只能这样了。林晚点点头:“好,我尽快整理。”

王主任走后,林晚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的发件人地址让她手指顿了顿。

发件人:luting shen@fagaiwei.gov.cn

主题:关于艺术教育案例的请教

邮件正文很简短:“林老师您好,我是发改委陆霆深。周三交流受益良多,您提到的‘情绪小怪兽’课程设计,如方便请发我参考学习。另,近期我处正在梳理基层创新案例,若您有其他成熟经验,也欢迎分享。祝好。”

落款只有名字和期。

林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语气客气得体,完全是公务往来的措辞。她点开附件栏——空的,对方没有附任何文件。

她该回复什么?

说“好的,我整理后发您”?会不会显得太积极?可如果不发,又好像失礼,毕竟对方是上级单位的领导,而且周三确实说过可以提供材料。

犹豫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沈确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你自己吃,别凑合。”

她回了个“好”,然后看着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陆处长您好,课程设计已整理,请查收附件。另附两份近年尝试的小案例,仅供参考。如有不当之处,还请指正。”

检查了两遍措辞,她点击发送。附件里除了“情绪小怪兽”,还有“校园植物写生笔记”和“民间美术进课堂”两份简单的方案。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脱手而出,再也收不回来了。

窗外传来放学的铃声。孩子们欢呼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水般涌过走廊。林晚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帆布包里除了教案本和文具,还有那把折叠好的黑伞。

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还回去。去发改委?太突兀。等下次开会?遥遥无期。放在学校?又怕弄丢。

最后只能每天带着,像个秘密的负担。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粉色。初秋的傍晚,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林晚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绕到学校后门的小路——那里人少,安静。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沈确,拿出来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老师,我是陆霆深。刚收到邮件,很详实,感谢。其中‘民间美术进课堂’提到需要拜访本地非遗传承人,我恰好认识几位。如需引荐,可联系。”

短信末尾没有落款,但那个号码……她翻出名片核对,是办公电话。

林晚站在路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

他为什么要发短信?邮件里不能说吗?

而且……“可联系”。怎么联系?回短信?还是打电话?

她最终回了短短一行:“谢谢陆处长,有需要时再向您请教。”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映出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傍晚总是匆忙,下班的人流,拥堵的车流,街边亮起的霓虹灯。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没有再震动。

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一个人吃饭时,家里显得格外空旷。电视开着,播着不知所云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夸张而空洞。

洗完碗,林晚坐在书桌前,翻开备课本。下周要带四年级画“家乡的老建筑”,她需要准备一些资料图片。在搜索本地历史建筑时,她忽然想起了那条短信。

“本地非遗传承人”。

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几个字。跳出来的信息很多,有剪纸的,有刺绣的,有泥塑的,还有一位做传统木版年画的老艺人,住在城西的老街区,据说已经八十多岁,是省级非遗传承人。

她点开那位老艺人的介绍页面。黑白照片里,老人坐在堆满工具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刻刀,眼神专注。下面的文字写着:“张鸿升,木版年画第四代传人,技艺精湛,但年事已高,面临传承困境。”

林晚看了很久。

如果……如果真的能带学生去拜访这样的老艺人,亲眼看看木版年画的制作过程,甚至亲手拓印一张年画,那该是多好的体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短信。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输入,删除,再输入。

最后发出去的是:“陆处长,您提到的非遗传承人,是否包括做木版年画的张鸿升老师?学校最近在策划相关主题活动。”

发送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她放下手机,心脏跳得有点快。这样问应该没问题吧?纯粹是工作。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

“是。张老是我父亲旧识。如需拜访,我可帮忙联系。时间上您什么时候方便?”

林晚盯着屏幕。父亲旧识。所以不仅仅是工作关系,还有私交。

她回复:“时间需要和学校协调,确定后再联系您。非常感谢。”

这次对方没有再回。

夜深了。林晚洗完澡,躺在床上。沈确还没回来,发消息说讨论会延长,可能要到十一点。她侧身躺着,看着窗外远处的灯光。

那个邮箱地址,那条短信,还有可能实现的拜访……像几颗细小的沙粒,掉进了她平静如镜的生活湖面。

涟漪很小,一圈,两圈,慢慢荡开。

她想起周三在教科院,他递名片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那把伞,黑色,精良,现在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帆布包里。

还有调查报告里那几行字:“表面和谐……控制欲较强……”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该想的。

这些都不该想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美术老师,有一个工程师丈夫,有一套还在还贷款的房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的人生应该像大多数人一样,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前行。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明明习惯了笼中的生活,却总在某个瞬间,渴望看一眼外面的天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猛地抓起来,却是沈确的消息:“马上到家,饿了,有没有吃的?”

她回复:“有面条,给你下。”

放下手机,林晚坐起身,揉了揉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有些迷茫,脸颊因为埋在枕头里而微微泛红。

她起身去厨房,烧水,下面条。动作机械而熟练。

窗外,秋夜的天空清澈,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红的,蓝的,绿的,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黑暗。

就像某些不该亮起的念头,一旦被点燃,就再难彻底熄灭。

林晚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泡,蒸汽氤氲了她的眼镜。

她忽然想起今天孩子们画的一幅画。一个女孩画了一棵苹果树,树下坐着一个小人。女孩说:“这是我自己,我在等苹果掉下来。可是苹果一直不掉,我就一直等。”

当时林晚问她:“为什么不爬上去摘呢?”

女孩睁大眼睛:“树那么高,会摔跤的。”

是啊,树那么高。

会摔跤的。

林晚关掉火,将面条捞进碗里。热气腾腾,模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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