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三天，乔麦麦需要搬入裴家老宅。
周二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准时停在孙家别墅门口，车身线条流畅，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甸甸的光泽，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乔麦麦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画板包。
孙家人没有一个下来送她，她也乐得清静，自己拎着包就下了楼。
陈惠和孙浅安站在二楼的窗帘后面，看着她毫不留恋地上了那辆车，表情各异。
“她就这么走了？”陈惠的语气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
孙浅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捏着窗帘的手指收紧，指尖的布料被攥得变了形。
车子平稳地驶入一片戒备森严的庄园区。
路边的每一棵树木都修剪得一丝不苟，仿佛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行驶了近十分钟，一座宏伟的庄园才出现在眼前。
主宅是经典的欧式建筑，灰白色的墙体在岁月的沉淀下显得庄重而肃穆，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绿茵深处。
司机为她打开车门，一位身穿灰色马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已经等在门口。
“乔小姐，我是这里的管家，姓福。”
福管家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裴总正在公司处理事务，晚上会回来。老爷子在等您了。”
裴老爷子？
裴氏集团的创始人，能把裴氏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想必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乔麦麦心里有了底，跟着福管家穿过巨大的门厅。
客厅里，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盘扣唐装的老人正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手里盘着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轮廓依旧硬朗，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个风云人物。
乔麦麦的颜控雷达瞬间启动，心里默默点头：基因不错，难怪能生出裴嘉戚那样的孙子。
“老爷子，乔小姐到了。”福管家轻声说。
裴老爷子这才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虽有了年纪的浑浊，却依旧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
他上下打量着乔麦麦，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要是换个人，在这种目光下恐怕腿都软了。
乔麦麦却没什么感觉，反而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爷爷好。”
这一声“爷爷”叫得自然又亲昵，没有半分生疏和胆怯。
裴老爷子盘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乔麦麦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还顺手抱起一个软乎乎的靠垫搂在怀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回自己家。
“孙家的事情，我有所耳闻。”
裴老爷子开口，声音沉稳，“你同意这桩婚事，是为了什么？”
这是要开始盘问了。
乔麦麦眨了眨眼，坦然道：“为了找个长期饭票。”
裴老爷子：“……”
福管家：“……”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裴老爷子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么直白不讳的回答，还是头一次听见。
那些想嫁进裴家的女人，哪个不是把自己的目的包装得天花乱坠，说辞动人，什么因为爱情，因为仰慕。
“裴嘉戚他……长得好看。”
乔麦麦仿佛没看到他们的错愕，掰着手指开始数，“声音也好听，手也好看。而且裴家一看就很有钱，伙食肯定差不了。孙家对我不好，所以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她一脸真诚，眼神清澈，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裴老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渐渐淡去，反而染上了一丝古怪的兴味。
他本来以为，会见到一个被家族迫、满心不情愿的牺牲品，或者是一个野心勃勃、工于心计的女人。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有应对的法子。
可眼前这个，倒像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就为了这些？”
“不然呢？”
乔麦麦反问，“股份我看不懂，管钱我嫌麻烦。孙家我不想回，外面我又没地方去。嫁给他，有地方住，有饭吃，还有帅哥看，一举三得，多划算。”
裴老爷子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阴沉沉的孙子，配上这么一个脑回路清奇的孙媳妇，未来的子……或许不会那么无聊。
“开饭吧。”他挥了挥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午餐丰盛得令人发指，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
乔麦麦的眼睛都亮了。
裴老爷子因为身体原因，饮食一向清淡，吃得不多。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乔麦麦。
只见她毫不拘谨，吃得津津有味。尝到一道水晶虾饺，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像只偷吃到小鱼的猫。
吃到一块东坡肉，又满足地叹息一声，小声嘀咕：“太好吃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吃东西的样子，带着一种纯粹的、让人愉悦的感染力。好像那不是普通的食物，而是什么绝世珍馐。
裴老爷子看着看着，竟也觉得有了点胃口，多吃了半碗饭。
饭后，佣人端上了甜品，一人一份桂花酒酿圆子。
乔麦麦尝了一口，眼睛又亮了：“爷爷，这个好好吃啊！甜而不腻，还有桂花的清香。”
裴老爷子的那份甜品被福管家端到了一旁，换上了一杯温水。
“老爷子血糖高，不能吃甜食。”福管家解释道。
裴老爷子看了那碗漂亮的甜品一眼，没说什么，端起了水杯。
乔麦麦却不了，她放下勺子，看向福管家，小声抗议：“一口也不行吗？就尝尝味道。”
福管家面露难色：“乔小姐，这是医生的嘱咐。”
“医生又不是。”
乔麦麦鼓了鼓脸颊，转头看向裴老爷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爷爷，人生在世，无非吃喝二字。要是连好吃的都不能吃，那活着还有什么乐趣？我们就吃一小口，一小口，保证不多吃，好不好？”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像是在跟同伴商量什么秘密计划。
福管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家里，从来没人敢这么跟老爷子说话。
裴老爷子却愣住了。
多久了？
自从老伴去世，儿子儿媳又出了事，这个家里就再也没有过这样鲜活的声音。
所有人对他都是敬畏、是顺从、是小心翼翼。
连嘉戚那孩子，都变得沉默寡言，浑身是刺。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被小辈“无理取闹”的感觉了。
看着女孩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裴老爷子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板着的脸，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渐渐松动。
最终，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腔都在共鸣。
“你这丫头，歪理真是一套一套的！”
他指着乔麦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福伯，拿过来，今天我就听这丫头的，破个例！”
福管家一脸震惊，但还是依言将那碗甜品端了过来。
乔麦麦立刻狗腿地拿起勺子，舀了小小的一个圆子，吹了吹，献宝似的递到裴老爷子嘴边：“爷爷，您尝尝，就一小口没关系。”
裴老爷子就着她的手，吃下了那个圆子。
软糯的口感和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他眯起眼，点了点头：“嗯，味道是不错。”
一旁的佣人们都看傻了。那个说一不二、威严了几十年的老爷子，居然就这么被哄得破了戒，还笑得这么开心。
一顿饭的功夫，乔麦麦成功地把自己从“待考察的孙媳妇”变成了“爷爷的开心果”。
吃完饭，裴老爷子精神头十足，甚至拉着乔麦麦陪他去花园里散步，听她讲画画时的各种趣事。
她说话风趣，偶尔冒出几句网络词汇，虽然裴老爷子听不懂，但看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也跟着乐。
傍晚时分，一辆改装过的商务车缓缓驶入庄园。
裴嘉戚坐在后座，处理着最后一份文件。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的气压一如既往的低沉。
对他来说，从公司到老宅，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
车子停稳，杨元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推出轮椅。
就在裴嘉戚准备控轮椅进屋时，一阵爽朗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主宅的方向传了出来。
那笑声中气十足，充满了愉悦。
裴嘉戚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他爷爷的声音。
有多久没听到爷爷这样笑过了？
好像从那场大火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心头划过一丝异样，控着轮椅，顺着廊道向后花园滑去。
转过一道拱门，眼前的景象让他黑沉的眼眸微微一缩。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花园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的爷爷坐在一张藤椅上，脸上是他许久未见的、舒展的笑容。
而在爷爷身边，那个本该安分待在房间里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狗尾巴草，兴致勃勃地逗弄着爷爷脚边的一只肥硕的橘猫。
“爷爷你看，它好笨啊，这都抓不到！”
“哈哈，是你个丫头太坏了，总晃它。”
一老一少，一问一答，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月牙，净又纯粹。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看到他，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冲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嗨，未婚夫，你回来啦！”
那声音清亮，穿过傍晚宁静的空气，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