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戚控轮椅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着那个向他跑来的女人。
夕阳在她身后，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丝都在发光。
她脸上是毫不设防的、灿烂的笑意，净得有些晃眼，与这庄园里所有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面孔都截然不同。
她就像一颗擅自闯入他轨道的小行星，带着灼热的光与温度，不由分说地撞向他。
裴嘉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陌生而异样的感觉让他蹙眉，下意识地想后退，可轮椅却纹丝不动，仿佛被她的笑容定在了原地。
乔麦麦几步就跑到了他面前，没有半分初见的拘谨，反而好奇地绕着他的轮椅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哇，你这个轮椅好酷。”
她伸手戳了戳扶手上的作杆，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就好贵的样子，全自动的吗？是不是还有很多隐藏功能？”
那语气，就像一个看到了最新款游戏机的小孩。
裴嘉戚：“……”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乔麦麦已经自顾自地站到了他身后，很自然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走吧，我推你过去。”
温热的触感从背后传来，裴嘉戚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不喜欢任何人的靠近，尤其是这种毫无预警的肢体接触。
“不用。”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哎呀，客气什么。”
乔麦麦完全没把他的拒绝当回事，手上加了点力，轻松地推着轮椅往前走，“你吃了晚饭没？我跟爷爷约好了今晚一起吃大餐，还点了好多菜。不过不知道你会回来这么早，要不要再给你加两个？”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带着一股活泼的暖意。
裴嘉戚看着前方被夕阳拉长的、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吃。”
“啊？”
乔麦麦停下脚步，从他侧后方探出个脑袋，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吃？减肥吗？可你也不胖啊。”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虽然他坐在轮椅上，但宽肩窄腰，西装包裹下的身形挺拔有力，跟胖字完全不沾边。
裴嘉戚懒得解释自己的习惯，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淡的：“嗯。”
“好吧。”乔麦麦耸耸肩，没有追问，重新推着他往前走，“那你看着我们吃，闻闻味儿也行。反正你不吃，我跟爷爷就能多分一点了。”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带着一股占到便宜的小窃喜。
裴嘉戚默不作声。
很快，两人就到了裴老爷子跟前。
“爷爷。”
裴嘉戚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他看向裴老爷子，问道：“今天身体怎么样？”
“好，好得很！”
裴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麦麦这丫头，陪我聊了一下午，我这把老骨头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裴嘉戚的目光落在乔麦麦身上，她正蹲下去，继续用那狗尾巴草逗猫，橘猫被她耍得团团转，她乐得咯咯直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鲜活灵动的女孩，和资料上那个“孙家不受宠的乡下养女”联系起来。
“你别说，橘猫是真的可爱，又胖又软，手感肯定特别好。”
乔麦麦一边逗猫，一边扭头对他说道，“你喜欢猫吗？”
这是她主动跟他说的第三句话。
裴嘉戚移开视线，淡淡道：“不喜欢。”
“那你喜欢狗吗？”她锲而不舍。
“不喜欢。”
“那……小仓鼠？小兔子？”
“都不喜欢。”
“哦。”乔麦麦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那你这人还挺无趣的。”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花园里，足够裴嘉戚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眉心拧了起来。
裴老爷子在一旁听着，觉得有趣，故意问道：“麦麦，那你说他喜欢什么？”
乔麦麦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搞钱。我看电视里的总裁都只喜欢搞钱和搞事业，没有感情，也不需要宠物。”
裴嘉戚：“……”
他有种预感，这个女人住进来之后，自己的血压会直线上升。
花园里的气氛因为乔麦麦天马行空的对话而变得轻松起来。
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和老爷子在说，她讲自己画画时遇到的奇葩甲方，讲网络上看到的搞笑段子，时不时还蹦出几个裴老爷子听不懂的词，惹得老人家好奇追问。
裴嘉戚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他的预想。
这个女人，本该是个逆来顺受的棋子，安分守己地扮演好裴太太的角色。
她可以有目的，可以有野心，但她必须在他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可她没有。
她像一团无法被定义的雾气，随心所欲，自在来去。
他甚至生出一个阴暗的念头：等婚礼之后，把她关起来，她是不是就笑不出来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耳边就又传来爷爷爽朗的笑声。
“你这丫头，鬼点子真多！行，就听你的，晚饭后我们看那个什么……《釜山行》！”
“爷爷您真有品位！那个超好看的！”
裴嘉戚抬眼，看到爷爷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许久未见的舒畅笑意。
自从父母出事、自己残疾之后，这座庄园就再也没有过这样鲜活的色彩和声音。
如果换一个女人，一个像孙浅安那样虚伪，或者像其他名媛那样畏惧他的女人，爷爷会这么开心吗？
答案是否定的。
算了。
裴嘉戚在心底对自己说。
毕竟爷爷喜欢，就暂时让她这样吧。
…………
一顿晚饭的时间，乔麦麦再次刷新了裴家上下的认知。
她不仅自己吃得香，还特别热衷于给别人投喂。
“爷爷，这个松鼠鳜鱼好吃，您尝尝，酸酸甜甜的。”
“福管家，你也坐下一起吃啊，别站着了，站着多累。”
“杨助理，你也吃啊，你看你瘦的，一看就是你们老板平时压榨狠了，得多补补。”
被点到名的杨元正站在裴嘉戚身后，闻言差点一个趔趄。
他偷偷觑了一眼自家老板的脸色，果然黑得像锅底。
餐桌上，只有裴嘉戚面前空空如也，只有一杯清水。
乔麦麦终于把目光投向了他。
她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递到他嘴边，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要不未婚夫你还是吃一口吧。”
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佣人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尊石像。
杨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已经开始思考自己这个月的奖金是不是要泡汤了。
裴嘉戚的眼神沉了下来，直直看向乔麦麦。
要是别人，恐怕早就吓得把筷子都扔了。
乔麦麦却眨了眨眼，不仅没收手，反而把虾饺又往前送了送，小声说：“就一口。你看我们都吃，就你不吃，多不合群啊。你要是不吃，爷爷会不开心的。”
她还顺手把裴老爷子拉下了水。
裴老爷子也乐得看戏，在一旁帮腔：“是啊嘉戚，就尝一口，麦麦第一次来，别扫了大家的兴。”
祖孙俩一唱一和。
裴嘉戚盯着那只离自己嘴唇不过几厘米的虾饺，又看了看乔麦麦那双写满“你快吃呀”的眼睛，僵持了几秒。
最终，他还是沉着脸，张口，将那个虾饺吃了下去。
虾肉Q弹，笋丁爽脆，味道确实不错。
乔麦麦立刻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吧？”
裴嘉戚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唇角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