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汵坐在西苑的小书房里。
面前堆着几本泛黄的账册。
那是生母留下的嫁妆单子。
前世,她直到死,都没能看上一眼这些东西。
全被王氏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像蚂蟥一样吸了。
“姑娘。”
崔嬷嬷捧着一盏凉茶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易汵。
“怎么了?”
易汵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
“有话直说。”
崔嬷嬷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老奴刚才去库房清点,按照单子上的核对。”
“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易汵的手指一顿。
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渗人。
“少了什么?”
“流光锦。”
崔嬷嬷咬着牙,语气里满是愤懑。
“那是先夫人的陪嫁,当年可是宫里赏出来的贡品,统共就两匹。”
“一匹那是给姑娘留着做嫁衣的。”
“另一匹……说是将来给小主子做百家衣的。”
“可是现在,库房里空空如也,连个布头都没剩下!”
流光锦。
易汵的脑海里闪过一段记忆。
这种布料极其实贵。
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如梦似幻,且水火不侵,冬暖夏凉。
前世。
她出嫁时穿的是什么?
是一身颜色暗沉的旧红绸。
而易莲呢?
在她回门那天,易莲穿着一身光彩夺目的新裙子,在她面前转圈炫耀。
“姐姐,你看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这可是母亲特意托人从江南买来的呢。”
原来如此。
易汵冷笑一声。
什么江南买的。
那是剥了她亡母的皮,喝了她亡母的血,做成的衣裳!
用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去装点仇人的门面?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嬷嬷。”
易汵合上账本。
“啪”的一声。
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像是在整理妆容。
但眼底的那股戾气,却让崔嬷嬷看了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去叫人。”
“叫谁?”
崔嬷嬷愣了一下。
“把府里的家丁,还有谢衡送来的那几个负责搬聘礼还没走的粗使婆子,都叫上。”
易汵迈步往外走。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带上斧头,带上火折子。”
“咱们去二小姐的院子里。”
……
听雨轩。
这是易府除了正院之外,最奢华的院落。
此时。
屋内欢声笑语,脂粉香气扑鼻。
易莲正站在一人高的穿衣镜前。
身上穿着一件流光溢彩的长裙。
那裙子确实极美。
随着她的走动,裙摆上的光泽如同水波般流动,衬得她整个人都娇艳了几分。
虽然王氏被夺了权,正在佛堂跪着。
但这丝毫不影响易莲的好心情。
毕竟,只要那一百二十八抬聘礼还在府里,她总有机会弄到手。
而且,这身新衣裳多合身啊。
等过几谢衡来下聘的时候,她就要穿着这身衣裳出去晃悠。
说不定谢衡眼瞎,就把那个草包姐姐休了,改娶她呢?
“二小姐,这流光锦真是太配您了!”
贴身丫鬟在一旁极力吹捧。
“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一样,大小姐跟您一比,那就是地上的烂泥。”
易莲得意地转了个圈。
看着镜子里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自然。”
“这好东西,只有穿在本小姐身上,才算是物尽其用。”
“穿在她那个短命鬼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两扇精致的雕花木门,因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道,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啊!”
屋里的丫鬟们吓得尖叫连连,抱头鼠窜。
易莲也被吓了一跳。
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她惊魂未定地转过头,刚想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
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
那骂人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门口。
易汵逆光而立。
身后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五大三粗的婆子和家丁。
手里拿着斧头、棍棒,还有……火把?
这阵仗。
不像是来串门的。
倒像是来抄家的。
易汵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屋内,最后目光定格在易莲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裙子上。
眼神一瞬间变得森寒无比。
“果然在这儿。”
她轻声说道。
易莲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本能地捂住了口,色厉内荏地吼道:
“易汵!你想什么?!”
“这可是听雨轩!我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你敢带人闯我的闺房?”
“你就不怕父亲知道了打死你吗?”
易汵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她只是微微抬手。
指了指靠墙的那座巨大的红木衣柜。
“砸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透着一股子霸气。
身后的几个粗使婆子互相对视了一眼。
她们是谢府的人,只听未来主母的话。
既然未来的首辅夫人发话了,别说是砸个柜子,就是拆了这易府,她们也敢递梯子。
“是!”
几个婆子撸起袖子,举起手中的斧头,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你们什么?!住手!都给我住手!”
易莲疯了。
那是她最宝贝的衣柜啊!
里面装满了她搜罗来的绫罗绸缎,还有好多是从易汵那里骗来的首饰!
她尖叫着扑上去想阻拦。
却被两个力大无穷的婆子一把架住,像是拎小鸡一样扔到了旁边。
“哐当!”
“咔嚓!”
斧头落下的声音,木屑崩裂的声音,在屋内此起彼伏。
那座价值不菲的红木衣柜,在顷刻间变成了一堆废柴。
里面的衣服、首饰,哗啦啦流了一地。
五颜六色,堆得像座小山。
“我的衣服!我的首饰!”
易莲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地狼藉,哭得撕心裂肺。
“易汵!我要了你!我要去告诉父亲!”
易汵缓步走进屋内。
脚踩在那堆昂贵的布料上。
她走到那堆衣服前,弯下腰。
从中挑出了几匹还未裁剪的流光锦,以及几件已经做好的成衣。
颜色鲜亮,针脚细密。
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告诉父亲?”
易汵拎起一件做工繁复的襦裙,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易莲。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好啊。”
“你去告诉他。”
“就说你那个好母亲,监守自盗,挪用先夫人的嫁妆贡品。”
“按大周律例。”
“御赐之物,挪用亡母嫁妆,是要杖责八十,流放千里的。”
“你去问问父亲,他是想保你那几件破衣裳。”
“还是想保他头顶上的乌纱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