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那天,天还没亮,林川和母亲就守在了医院。
清晨的住院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那股特有的、清冷又刺鼻的味道,像一层无形的纱,笼罩着每一个人的焦虑。
父亲被护士从病房里推出来,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单。他因为术前禁食,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裂,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当病床经过林川身边时,父亲突然伸出那只没有扎针的手,紧紧地拉住了他。
父亲的手很凉,枯,没什么力气,但那份重量,却像一座山,压在了林川的心上。
“小川,”父亲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以后……别让你妈太心。”
林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无比。他张了张嘴,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爸,你赶紧好起来。”
父亲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病床被推向了手术室深处那扇厚重的、不锈钢的大门。林川和母亲跟在后面,直到被护士礼貌地拦下。
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
门上方,那盏代表“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那抹红色,像一只不祥的、冷酷的眼睛,在走廊里投下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光晕。
母亲腿一软,瘫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放在手里,无意识地、反复地绞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我安慰:“菩萨,菩萨……”
林川站在她身边,像一尊雕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的、黏稠的糖浆。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他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能听到远处护士站传来的模糊交谈,能听到母亲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他拿出手机,想看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但屏幕亮起,他却不知道该点什么。他下意识地退出了所有的APP,退出了那些吵闹的群聊,他害怕看到任何与“红”和“绿”相关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母亲突然停止了祈祷,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小川,你……你那什么的事,真的不玩了吧?”
林川的心,猛地一紧。
这个问题,像一针,精准地扎在他刚刚结痂的伤口上。
他看着母亲那双充满恐惧和祈求的眼睛,立刻别过头,不敢与她对视,嘴里却异常坚定地说:“不玩了,妈,再也不会了。”
虽然他的账户已经清空,虽然他已经写下了那份血淋淋的错题集,但他心里清楚,“不玩”这两个字,对他而言,还只是一个口头上的承诺,一个用来安抚家人的谎言。那个名为“赌徒”的,只是被他暂时锁了起来,并没有被彻底死。
他强迫自己点开新闻APP,漫无目的地刷着时事新闻,试图用外界的信息来填补内心的空白。
可他手指一滑,还是滑到了财经频道。
一条醒目的标题跳了出来:《“人工智能应用”板块再度大跌,多只个股跌停,风险持续释放!》。
他点开文章,看到了“蓝海科技”的名字,稳稳地躺在跌停榜上。
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
“还好那天卖了……”他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仿佛躲过了一场天大的劫难。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可怕的声音,就像毒蛇一样,从他心底钻了出来。
“要是不卖呢?”
“如果我当时再扛一天,现在亏损就不是七千,而是一万四了。”
“如果……如果我当时没卖,现在是不是就真的彻底完了?”
这个“如果”,像一道魔咒,让他瞬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自我折磨的循环中。他猛地按灭手机屏幕,大口地喘着气,感觉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发现,即便是在父亲生死未卜的手术室外,那个赌徒的思维,依然像跗骨之蛆,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从未离开。
就在他备受煎熬的时候,那扇沉重的手术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走了出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母亲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了过去,声音颤抖地问:“医生,医生,怎么样了?”
林川也赶紧跟过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还算平静的脸。“手术总体顺利,”他说,“肿瘤已经完整切除了,送去做病理分析了。病人麻药劲儿过去后,会先转到ICU观察一晚。”
母亲一听“手术顺利”,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紧紧抓着医生的手,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谢谢,太谢谢您了,医生……”
林川也松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然而,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新的冰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不过,”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病人的肿瘤比较大,发现得也比较晚,后续的化疗和靶向药治疗,是绝对不能少的。而且,后续的费用,也不低。”
母亲还在不停地“谢谢谢谢”,似乎没有完全听懂医生话里的分量。
但林川听懂了。
他只听到“费用不低”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回荡。刚刚放下的那颗心,瞬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了。
医生似乎看出了他的焦虑,又顺嘴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例行公事地告知所有可能性。
“当然,化疗和靶向药也分国产和进口。如果后续用进口的靶向药,效果会更好,副作用也更小,但那个费用,每个月可能要上万。”
“每个月……上万。”
这句话,像一钉子,狠狠地扎进了林川的心里,为未来的某一天,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
回到病房,父亲还没有从ICU转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和床头柜上那个孤零零的水杯。
林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散步的病人和家属,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
他转过头,看着那张空着的、属于父亲的病床,仿佛能看到父亲虚弱地躺在上面,需要他,需要钱,需要他这个儿子来支撑起整个家。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下了一个比任何写在纸上的铁律都更沉重的誓言:
“以后,绝不再拿他的命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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