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在她们面前予取予求，逆来顺受的我，会把账目记得这么清楚。
这不仅仅是账目，这是我低声下气，舍弃尊严，四处求人换来的，是我父亲的命。
念完最后一笔，我合上笔记本，抬眼看着她们。
“这里面任何一个人，你们都可以去找他们当面对质，看看是不是我林默借的钱。”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台老旧石英钟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林静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她强撑着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谁知道你这是不是做的假账！你就是想独吞报销款！”
“好啊。”
我拿出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屏幕上还有一道裂纹。
我当着她们的面，开始翻找通讯录。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老张，让他过来跟你们当面聊聊，看看这工资是不是我预支的？顺便，再把王浩、李叔、刘婶都叫来，咱们把事情摊开在全村人面前说个清楚！”
我的手指，悬在了拨号键上。
林静和林芳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她们不怕我，但她们怕丢人。
怕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怕那些被借了钱的亲戚邻居戳她们的脊梁骨。
“别，别打了！”林芳率先败下阵来，她拉着林静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姐，算了，算了……”
林静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王秀兰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这场闹剧，终于以她们的完败告终。
3
她们是灰溜溜地走的，像三只斗败的乌鸦，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满屋子的狼藉，散落一地的复印件，还有那凝固在空气中未曾散去的味，都在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么荒诞。
我弯腰，一张张捡起那些纸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走进里屋，给父亲倒了一杯温水。
他靠在床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浑浊的眼球里蓄满了水光。
我把水杯递给他，他的手却颤抖得厉害，本接不住。
水洒了一些出来，烫在我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疼。
最终，他没有接那杯水，而是用那只布满老茧和褶皱的手，紧紧抓住了我。
他的力气不大，可我却觉得那份重量，有千斤重。
“默……儿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爸对不住你。”
两个字，道歉，从这个在我面前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
我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我赶紧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
“爸，你说这个什么，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着头，泪水终于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滑落，“我知道，都怪我，怪我没本事，管不住你妈……”
他承认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懦弱。
他没有为王秀兰辩解，没有说那些“她也是为这个家好”的屁话。
他只是在道歉，为一个父亲没能保护好自己儿子的无能而道歉。
他拉着我的手，示意近一些。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向床垫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着的小布包。